案牍堆叠,纸卷、奏折分门别类摆在两侧,偶尔有书吏将新送来的文书轻手轻脚放在案旁,又迅速退到一边。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端坐于上首主案之后。
女帝岐王模样
乌黑长发束于金冠之下,横簪如刃,冠饰高挑,眉心花钿如火。
她下颌微抬时,仍旧是那个神情淡漠而高傲的岐王,仿佛世间众人皆该俯首听命。
可若仔细看,便能看见她眉间极淡的疲态。
她目光始终落在案上的奏折文书之中,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
遇到难处时,她会稍稍停笔,指尖在案边轻轻点过几下,随后才在纸上落下一行批复。
偶尔,她会抬手捏一捏鼻尖。
有时,她又会揉一揉眉心。
这些动作很轻,也很短,短到堂中书吏都不敢多看。
可这些细碎动作落在旁人眼中,却足以看出她已不是今日才累。
而这,就是女帝成为岐王之后的日常。
一国之主身上的担子,从来不是坐在高处受人朝拜那么简单。
当初朱友贞不过继位数月,便被繁琐政务与复杂朝臣弄得焦头烂额,动辄想要杀人泄愤。
而女帝在这岐王之位上一坐,便是十六年。
现实毕竟不是动漫,它有着完整的运转逻辑。
岐国远没有旁人想象中那么强大,岐王也远没有外人以为的那般威风,女帝更没有世人所见的那般从容。
她不能满天下到处跑。
她绝大多数时候,都必须留在这座好似囚牢般的岐王府中。
不是她出不去,而是她不能出去。
因为这张永远不会空的主案,因为案上永远批不完的奏折文书,因为西边、北边、东边、南边一封封等她定夺的军报与政务,都在此处等着她。
看与不看,处理与不处理,那些东西都会堆在那里。
越来越高!
其中可能有许多废话,真正有用的也许只有那么一两句,甚至有些文书通篇皆是废话,可她仍得一一看完,从里面找出能影响岐国安危的蛛丝马迹。
因为有时候,就是那一两句话,便足以决定一城一军,一府一县,乃至整个岐国的局势。
女帝疲惫,并不是她无能,恰恰是因为她知道自己不能松手。
当年她王兄走得匆忙,并不是将整个岐国都安排妥当之后,再稳稳交到她手里。
她所接手的岐国,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烂摊子。
她虽与王兄模样相似,却终究是女子。
妆容可以弥补五官上的差异,衣冠可以遮住一部分身形,可气质、声音、细微习惯,哪里那么容易瞒过那些岐国旧臣?
原本岐国核心重臣多是她王兄的义子与族亲,那些人熟悉真正的岐王,也熟悉岐国权力的每一条脉络。
在这些人面前,她的伪装与模仿,处处都是漏洞。
女帝不是没想过拉拢他们。
她也曾想过,只要给出利益,只要稳住岐国,只要让他们相信王兄不在时由她暂掌局面是最好的选择,事情或许就能缓缓过去。
可没过多久,她便迎来了一次逼宫。
那些人质问她王兄所在何处。
质问她何以假冒岐王。
质问她女子之身何以登朝堂。
起初,女帝还以为他们是关心王兄,关心岐国安稳。
可随着那些人一步步图穷匕见,她才终于明白,那些人关心的从来不是岐国,也不是她王兄。
他们想要的,是整个岐国。
那一次,她以王兄不日归来的消息暂时压住逼宫。
可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消息是假的。
所以,她必须有所准备。
也正是在那时,韩澈送上了门来。
他成了她手中的刀,一点点剪除那些逼宫之人。
而那些人随着不断有人死亡,终于明白唇亡齿寒,被逼急后掀起了一场叛变。
只是那时幻音坊已经初步组建,叛变之事自始至终都在女帝掌控之中。
也正是借着那次叛变,她清理了许多人。
朝堂一度空得只剩寥寥数人,梵音天、多闻天、妙成天这些九天圣姬,大多也是在那段时间,为临时顶替空缺而脱颖而出。
从那之后,女帝便明白一件事。
只有把东西握在自己手里,才有安全感。
疲惫与劳累,相比心中空缺的安全感来说,不值一提。
这也是韩澈每次来见女帝,多在深夜的原因。
并不全是避嫌,也不全是因为色性大发,非要夜里来惹她。
更多时候,只是因为女帝白日未必有时间见他,未必有时间受他撩拨。
当然,韩澈也可以就岐国政务给她提出一些见解,可女帝未必愿意让他看见这些奏折文书。
在岐国的事情上,她对韩澈始终警惕。
就在女帝批复完一封奏折,再一次抬手揉捏鼻尖时,梵音天神色凝重地快步走入大堂。
她扫了一眼堂中忙碌的书吏,原本急于开口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梵音天来到案前,单膝跪下,低声道:“启禀岐王,前线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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