耶律剌葛坐在侧位,双目圆瞪,眼睁睁看着这恐怖身影一点点靠近。
寻常人要走十几步的距离,李存孝只用了四、五步,便已经来到大堂深处。
他停在首位与旁侧座椅之前,脚步终于止住,大堂的颤动也随之缓缓平息。
可耶律剌葛心中的震动,却不但没有平息,反而更重。
屋顶的阴影压在李存孝头顶,像一顶巨大斗笠,遮住了他的面庞。
阴影之中,只有一双深邃黝黑的眼睛,宛若铜铃般直勾勾对准耶律剌葛。
耶律剌葛喉咙轻轻蠕动,下意识咽了一口唾沫。
这种被盯上的感觉,比被这世上最凶猛的野兽盯上还要渗人。
他是迭剌部夷离堇,也是漠北勇士,面对最凶猛的大虫,面对最强壮的人熊,他都敢与之搏杀。
可在这个巨人面前,他忽然觉得任何反抗都是徒劳。
李存孝缓缓抬起左臂。
那只左臂粗壮得不像人的手臂,手掌攥拳时,骨节如石块一样隆起。
下一瞬,他猛然一拳捶在自己胸膛上。
“嘭!”
巨大闷响在大堂里炸开,像一面战鼓忽然被巨槌砸响。
耶律剌葛只觉自己耳膜跟着颤了颤。
阴影之中,李存孝面部肌肉一狞,喉间忽然爆出一声巨吼。
“吼!”
这一声吼,像从山腹深处滚出来的惊雷,又像千军万马同时踏碎冰河。
狂风平地而起,朝耶律剌葛扑面压去。
耶律剌葛衣袍疯狂鼓荡,脸上皮肉被吹得止不住颤动,嘴唇都被风压掀起。
他原本圆瞪的双眼,被这股狂风逼得睁不开,只能眯成比李嗣源眯眼时还要细的细缝。
那一刻,耶律剌葛几乎听不见别的声音。
他耳中只有那一声巨吼。
胸中也像被一只巨掌按住,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许久之后,吼声终于停下。
风也落了。
耶律剌葛整个人已瘫坐在椅子上,身体止不住轻轻发颤,双腿颤得尤其厉害,仿佛恨不得抛下身躯独自逃走。
双耳之中嗡鸣不止,嗡鸣过后便是一种万籁俱静的感觉,听不到任何的声音。
他的双眼重新睁开了些,里面却只剩惊恐与恍惚。
他想起来了,他全都想起来了。
这就是李存孝!
这就是前年那场大战中,仅凭一己之力撕开漠北上万铁骑的怪物。
耶律剌葛并未真正与李存孝交过手,可他亲眼见过这怪物杀入军阵时的模样。
那时草原铁骑成片冲杀,马蹄踏得地面像要裂开,箭矢、长枪、弯刀像雨一样落向那个身影。
无往不利,所向披靡的漠北铁骑在他面前毫无用处。
刀枪伤不了他,箭矢止不住他。
他所过之处,马匹翻倒,骑兵飞起,血雾炸开,人的骨头和甲片像被顽童踩碎的枯枝一样散落一地。
那不是厮杀,那是碾压!
漠北勇士引以为傲的铁骑,在那个怪物面前像一张被手掌随意撕开的破布。
耶律剌葛此前记得这件事,却总觉得那是在万军阵中远远看到,记忆或许被恐惧夸大了些。
可如今真正直面李存孝,他才知道,当初记忆不但没有夸大,甚至还因为距离太远,少算了三分压迫。
仅是一记捶胸。
仅是一声怒吼。
他便感觉自己已是有点死了。
过了许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是十几个呼吸,耶律剌葛的双眼才慢慢恢复清明。
直到这时,他才看清李存孝身旁还站着两人。
一人头顶一撮赤红短发竖起,如火苗般炸开,两颊与下巴也生着赤红胡须,配上嘴角那点怪异冷笑,整个人说不出的狰狞。
他瘦削的脸颊颧骨高突,额头光亮,一双眼睛瞪得极大,阴狠得像要从人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他的左手手腕齐根而断,断处装着一只金钩。
这人正是通文馆忠字门门主——李存忠。
李存忠
另一人身形瘦削,灰蓝色皮肤在烛火下泛着死气,白色短衣松松裹在身上,露出的胸膛干瘦而有力。
他头戴红黄相间的符纹头冠,眼部一片惨白,看不见瞳仁,整张脸僵冷得像从阴坟里爬出的活尸。
他身后背着一张暗红蛇头大弓,仅是看上去,便知那定是一张极品好弓。
这人正是通文馆勇字门门主——李存勇。
李存勇
他们二人的身量完全无法与李存孝相比,甚至较寻常人都要矮上几分。
可在李存孝这头凶兽身旁,他们并不显得多余。
一个好似阴狠狡诈的领犬,一个仿佛悬在在黑暗中随时蓄势待发的冷箭。
李嗣源坐在上首,看见耶律剌葛终于恢复清明,方才带着一股近乎傲慢的轻笑开口。
“不知我这号称天下第一猛的十弟李存孝,可否助耶律兄弟坐上那漠北王位啊?”
耶律剌葛没有立刻看李嗣源。
他又一次看向李存孝。
恐惧仍在,喉咙也仍旧在下意识蠕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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