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晏看着她眼中的决绝,心中暗自叹息。
“年节前后,各国的使臣便会陆续抵京,呈送节礼。匈奴那边早已递了话,届时会正式提亲,下聘礼。你……可想好了要如何应对?”
赵玉儿摇了摇头,有些自嘲地笑笑,“臣妾不过是个仰赖天恩度日的后宫妇人,能有什么主意?雷霆雨露,俱是君恩罢了。”
沈清晏看着她低垂的侧脸,缓声道,“本宫知道这话你不爱听,但……此事毕竟牵涉国政,的确难有万全之策。”
“你如今协理宫务,又因着缝制冬衣一事,在民间和朝中都得了些好名声,这是你的依仗,也是昭舒的依仗。”
“昭舒即便……将来若真的去了,有你这位名声清正的母妃在,她在那边也能多得几分看重,日子或许还会好过些。”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了些,“你好不容易才攒下这点声望,本宫更是盼着你要仔细惜护。这些日子,陛下常去你那里,外头不知有多少眼睛看着。”
“你如今圣眷正浓,年节后便是选秀,又有新人要入宫。朝中一些想送女儿进来的大臣,对此未必没有微词。木秀于林,风必摧之,你需得多加小心,爱惜羽毛才是……”
“皇后娘娘这般说,”赵玉儿忽然打断她,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皇后,“便是劝臣妾,昭舒是非走不可了,莫要白费力气,早些认命,是吗?”
侍立一旁的画春脸色微变,忍不住上前半步,“令贤妃娘娘,皇后娘娘也是为您着想。您莫要忘了,从前娘娘是如何庇护……”
“画春。”沈清晏抬手制止了她,语气平静,“下去。”
画春咬了咬唇,看了她一眼,终究是低下头,拉着梨霜一起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炭火安静地燃烧着,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赵玉儿的胸口起伏了几下,方才那点尖锐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
“臣妾自然念着娘娘往日的恩情。可若这恩情,要拿臣妾骨肉去换……”
她停了一下,看着皇后,一字一句道,“那臣妾也不介意,做一回忘恩负义之人。”
沈清晏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执拗,有恐惧,有为人母最本能的护犊之情,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母兽。
她心里某个地方被触动了一下,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
“本宫没有挟恩图报的意思,也没有想让你认命。”沈清晏摇摇头,叹了口气,“即便是本宫,当日也认不下这个命。”
“本宫只是……想让你多一层保障。好家世、好名声、君心,这些都是你在这宫里的立身之本。多一分保障,昭舒将来或许就能少受一分苦。”
“皇后娘娘既然认定了昭舒一定会被送走,那臣妾有没有好名声,又有何分别?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罢了。”赵玉儿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至于君心,”她扯了扯嘴角,“娘娘真是高看臣妾了。陛下想去哪个宫里,宠爱哪位嫔妃,那都是陛下的意愿,又岂是臣妾能左右的?”
“臣妾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妃嫔,自问没有古时贤妃那般的胸襟与能耐,所能做的,也不过是顺从圣意,尽力伺候罢了。陛下愿意来,是恩典;不来,也是应当。”
说罢,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袖,朝着皇后福了福身,“端王妃的事,臣妾定会放在心上,回去便问过宁淑妃。吴院判那边,想必也不会推辞。若娘娘没有其他吩咐,臣妾便先告退了。”
沈清晏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看着她紧抿的嘴唇,终究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去吧,路上仔细些。”
赵玉儿没再说话,转身一步步走出殿门。
她的背影落在沈清晏眼里,略显单薄,却带着一种不肯弯折的倔强。
殿外寒风扑面而来,激得她微微一颤。
她抬头望了望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腰背,朝着颐华宫的方向走去。
前路如何,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自己绝不能退。
殿内,画春重新走进来,看着上首兀自发呆的主子,忍不住低声道,“娘娘,令贤妃她……她如今怎地这般想您?您这些时日身子一直不适,她还……”
沈清晏摆了摆手,止住她的话头。
她望着殿门外空荡荡的宫道,声音有些飘忽,“孩子都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我养了昭华十多年,她的昭舒才多大点。”
她顿了顿,叹了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郁结全都叹出去,“罢了,走吧,咱去养心殿。”
画春不敢再多言,忙上前搀扶。
………………………
到了养心殿外,值守在侧的崔来喜见是皇后,忙堆了笑脸迎上来,“奴才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稍候,奴才这就进去通传。”
沈清晏点点头,面上恢复了惯常的温和持重,“嗯,有劳公公。”
不多时,里面便传话请她进去。
萧衍正坐在御案后,面前摊着几本折子,见她进来,只抬了下眼,又低头去看手中的奏本,“皇后来了?坐”
沈清晏行过礼,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殿内燃着龙涎香,气味沉静。
炭火在鎏金铜盆里静静燃烧,偶有轻微的哔剥声。御案一侧的窗半掩着,透进些许冬日惨白的天光。
“臣妾来,是想问问陛下,昨夜亚太后带着吕才人出宫祈福一事。”沈清晏开门见山,倒也没绕弯子。
萧衍笔尖顿了顿,却没抬头,“亚太后心系皇嗣,亲自带去翠屏山的道观静养祈福,有何不妥?”
“陛下,”沈清晏声音平稳,目光却紧紧望着他,“亚太后久病卧床,吕才人落水受惊,二位的身子,可还经得起这般折腾?此时离宫,于情于理,都有些说不过去。”
“不知太医是如何说的?这路上若有个万一,可如何是好?此事若是传出去,前朝后宫,又会如何议论?”
萧衍放下笔,靠向椅背,目光从奏折上移开,落到皇后脸上。
他盯着她看了片刻,才开口道,“亚太后心系皇嗣,执意如此,朕也不好拂了她的慈心。太医是跟着去了的,皇后不必过于忧心。”
“还是说,皇后不止是担忧,更是来质问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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