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太阳偏西了，周大树刚从外面回来，还没坐稳，前厅又来了一拨人。
这次不是一两个，是七八个，领头的还是钱老板、刘掌柜、孙掌柜那几个熟面孔。周大树让赵玲上了茶，自己坐到主位上，扫了一眼众人的脸色。一个个笑得勉强，眉眼间藏着愁，像是一群商量好了来摊牌的人。
钱老板先开口，搓着手，语气软得不像他：“周先生，咱们今天来，没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这个商业城，能不能先停一停？”
周大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不紧不慢地问：“钱老板想退股？”
“不是不是不是！”钱老板连连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周先生千万别误会！退股的事，我们谁都没想过。就是……就是……”他卡住了，看了刘掌柜一眼。
刘掌柜接过话，声音压得有些低：“周先生，商业城的事，我们不是不做了。就是想着，能不能先放一放，改成……建一座城。”
周大树看着他们，没有说话。
孙掌柜扶了扶老花镜，慢悠悠地补充：“周先生，您别多心。我们就是觉得，现在这世道，不太平。听说别的县都在闹，万一闹到咱们这儿来，商业城建得再好，一把火就没了。不如先建个城，挡得住一般的流寇毛贼就行。这样我们心里也踏实，该投的钱一分不少，就是换个方向。”
周大树盯着他们看了几息，忽然问了一句：“你们是不是也听到什么风声了？”
厅堂里安静了一瞬。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刘掌柜先开了口。
“周先生，不瞒您说，我家老二在河东省做买卖，最近一直没消息……”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只有周大树能听见，“我推测是蛮子已经打进来了。”
周大树的眉头跳了一下。
钱老板跟着叹了口气：“我们家在南山省也有亲戚，说是那边也乱了。一个叫赵黑子的盐贩子，拉了好几十万人，占了半个省。官府打不过，只能缩在城里，眼睁睁看着外面被叛军占了。”他摇了摇头，一脸苦涩，“这世道，怎么就成这样了？”
孙掌柜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疲惫：“说到底，还不就是一口吃的？要不是闹灾荒，谁愿意去当叛军？谁愿意去当蛮子？谁不是为了活命？”他重新戴上眼镜，“今年这春荒，从北到南，哪个省好过？老百姓活不下去了，不起来造反，还能怎样？”
厅堂里沉默了片刻。
“诸位的意思我明白了。”他扫了一眼在座的每一个人，“商业城先放一放，改成建城。这事儿，可以做。但建城需要时间。不是一天两天，一个月两个月能建好的。万一在城还没建起来的时候，乱兵就来了呢？”
几个人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更愁了。
“所以，光建城还不够。”周大树的语气沉了下来，“得有能我们自己人。我打算跟赵大人说说，弄个团练。拉一支队伍出来，保护咱们的成果。这支队伍的人，一部分从工地上招，一部分你们自己家养的家丁，也贡献出来。各家出多少人，自己定。团练的粮饷，从商业城的账上出，不用大家额外掏钱。”
厅堂里的气氛一下子变了。刚才的愁云惨淡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兴奋。
钱老板第一个站起来，声音都亮了几分：“周先生，这话当真？”
“当真。”
“我家有十二个家丁，全出！”
刘掌柜跟着站起来：“我家有八个护院的，也都是好手，全出！”
孙掌柜不紧不慢地扶了扶眼镜：“我家不多，五个。也出。”
其他几个大户也纷纷开口，你五个我八个，七嘴八舌地报了数。周大树心里大致算了一下，三五百人不成问题。
“诸位，”周大树站起来，朝他们拱了拱手，“团练的事，我去跟赵大人谈。建城的事，也从今天开始改。商业城先放一放，咱们先改成明珠地产，把城先建起来。等城建好了，世道太平了，商业城该建还是得建。”
众人纷纷点头称是，脸上那种愁云惨淡的表情终于消散了大半。刘掌柜临走的时候，握着周大树的手，说了句掏心窝子的话：“周先生，不瞒您说，这几天我们几个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您不管我们了。今天听您这么一说，我这心里，总算踏实了。”
周大树拍了拍他的手背，笑了笑，没说什么。
而这些人也很默契的没有去问他的三儿子周火旺，带着八百个保安队员，不知道去了哪里。这些事，说出来只会让恐慌蔓延。而恐慌，比乱兵更可怕。
窗外，太阳渐渐西沉，工地上的人开始收工。广播里周幺妹的声音还在响，甜丝丝的，说“明天见”。锅碗瓢盆的声音从灶房那边传来，周铁柱在招呼人喊开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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