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晴朗，乌云尽散，鬼市不再开张。
阳光洒在城墙上，照出斑驳的裂痕与修补过的痕迹。
人们走在街上，脚步轻快了些，脸上也多了几分活气。
自从那夜“醒神堂”铜镜映出众生本相后，跪拜之风悄然退去，取而代之的是讨论、质疑，甚至争吵——但林书知道，这正是清醒的开始。
可他没有笑。
图鉴战甲贴合脊背，银纹如血脉般隐现，持续传递着一道微弱却执拗的能量波动：地下，有东西在动。
不是尸潮，不是异兽，也不是寻常精神污染残留。
那是信仰流——极其稀薄，仅占基准值的0.3%，却呈网状渗透，像蛛丝缠绕地脉，缓慢编织一张看不见的祭坛。
源头锁定：城北废弃窑厂。
林书站在指挥所窗前，指尖轻敲桌面，眸光冷得像霜刃。
他已经下令全城排查香火残迹，七枚“伪香芯”日夜运转，逆转祈愿回路，理论上不该再有漏网之鱼。
可偏偏，这股信仰流不仅存在，还在缓慢增殖。
“不是死灰复燃。”他低声自语，“是有人，在重新点火。”
夜莺立于阴影之中，银瞳微闪：“你要亲自去？”
“必须去。”林书披上外袍，战甲自动贴合肩颈，“能操控信仰回路的人，不会只满足于一个盲眼童仆。他们在等机会——等我们以为胜利了的时候。”
队伍由精锐小队组成，配备图鉴解析过的反精神污染装备。
行至城北，荒芜气息扑面而来。
窑厂早已坍塌多年，野草从砖缝中钻出，碎陶片遍布地面，像是被某种力量硬生生撕开过。
深入主窑洞时，空气骤然变得潮湿阴冷。
火把照亮内壁，所有人呼吸一滞。
墙上刻满了名字。
密密麻麻，层层叠叠，从顶部一直延伸到地面，墨迹未干，有些甚至还在渗血水般的暗红液体。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名字，绝大多数都属于基地成员。
赵岩、陈九、苏小满、李老根……
包括芽儿。
林书目光一凝，脚步加快。
穿过几道断裂的窑壁，眼前豁然开阔。
一座未完工的石庙静静矗立其中，中央立着半截泥像，面部模糊，但轮廓竟与他有七分相似。
泥匠阿土就站在那里。
他双手沾满湿泥，握着一把生锈的刻刀，眼神空茫，嘴唇微微翕动：“……新神需要更多脸……老爷说，最后一个名字填上，就能下雨了……雨来了，田就活了，人就不饿了……”
林书缓缓走近，声音低沉：“谁让你来的？”
阿土没看他，只是机械地抬起手，将刀尖指向墙壁最上方一块空白处：“还差一个……填完，仪式就成了……万灵归位，天降甘霖……”
“万灵祭？”林书瞳孔微缩。
这个词，是他从哭坟婆断续的记忆碎片里拼出来的——百年前那场所谓的“迎神大典”，根本不是祭祀，而是献祭。
一千个“真心信者”，以血为引，以名为契，将灵魂钉入地脉，成就某个不可名状存在的觉醒。
而现在，同样的名字墙，同样的泥像，同样的低语……这不是复辟五通神，而是补全当年未完成的仪式！
有人想借他们的身份，重启万灵祭！
“封锁所有出口！”林书猛然转身，声音如铁，“任何人不得进出！夜莺，带人守住外围，我要请一个人来。”
不久后，哭坟婆被小心翼翼搀扶进来。
她年迈体衰，脚步踉跄，可当她看到墙上那些名字时，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其中一个名字——李青山。
刹那间，泪水汹涌而出。
“我想起来了……全都想起来了……”她声音嘶哑，几乎不成调，“那天……黑袍人站在井边，穿着红袍，戴着青铜面具……他们让我们亲手把亲人推进去……说只要献够一千个真心信者，就能换来永生安宁……可后来……后来连我们也成了供品……庙吃人啊……名字一旦刻进去，魂就没了！”
她突然抓住林书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皮肉：“你不能让他们再立庙！绝不能！他们要用我们的命，去换那个‘神’回来！”
林书沉默地看着她，看着那一面写满队员名字的墙，看着那尊尚未完成的泥像。
不能再让别人替他们决定生死。
也不能再让名字，沦为符号。
“拆了它。”林书下令，“所有未完成的泥像，全部销毁。这座窑厂，从此不叫废窑，也不许成神庙。”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如钟：
“它叫——铭名堂。”
命令迅速执行。
泥像被推倒砸碎，名字墙用石灰彻底覆盖。
取而代之的，是一块块青石碑被运入堂中。
林书让人召集所有队员，无论是否名字曾出现在墙上。
“今天，你们不是谁的信徒。”他站上高台，战甲流转微光，声音响彻全场，“你们不是祭品，也不是工具。你们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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