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第二个周六，下午两点四十七分，北京798艺术区。
798的南门广场上临时拉起了一条横幅，红底黑字，字很大，风一吹就啪啪作响：明史共读会·第七期
横幅下面摆了十几张折叠桌，桌上堆满了书：《明史》《明实录选》《明太祖实录》《明会典》《红楼梦》脂砚斋评本、《曹雪芹家世新考》……大部分是旧书，边角发黄，有的甚至有上世纪的借阅章。
人来得比预想的多。
广场边缘的草坪上，零零散散坐了四五百人，大部分是二十岁上下的大学生，还有些戴眼镜的中年上班族，甚至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拄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林芷溪站在临时搭的木台上，手里拿着一个最普通的扩音器。她今天穿了件最普通的明制直裰改版夏衫，月白底子，袖口绣着极淡的竹叶纹。
头发用一根竹簪挽起，没化妆，额角却因为紧张出了细密的汗。她深吸一口气，按下扩音器的开关。
“大家好，我是林芷溪。今天是我们‘明史共读会’的第七期。”声音通过喇叭传出去，有点抖，但很快就稳了。
“上一期我们读到洪武元年朱元璋下诏‘片板不许下海，寸板不许下水’。很多人问我：这算不算闭关锁国？”她顿了顿，笑了笑。
“今天我们不急着下结论。我们先把原文读完，再把当时的世界背景摆出来，大家自己判断。”
她从桌子上拿起一本影印的《明太祖实录》，翻到标记的那一页。
“洪武元年八月乙丑，诏禁濒海民私出外洋。违者处斩，货物入官。其时倭寇频侵东南沿海，沿海卫所军民多有勾结倭寇为乱者，故有此严令。”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
台下有人开始低头翻书，有人拿出手机拍照，有人直接在小本子上记。
林芷溪继续：“但同年十月，朱元璋又下诏：凡番舶商贾来朝贡者，听其贸易，毋得禁。”她抬起头，看向台下。
“同一年的两道诏书，一禁一开。大家觉得矛盾吗？”
台下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举手。
林芷溪点他。男生站起来，声音有点大：“不矛盾。禁的是私自下海的汉人，防的是里通倭寇；开的是朝贡贸易，防的是海禁把沿海经济憋死。朱元璋不是闭关，他是把主动权抓在国家手里。”
林芷溪点头，笑得眼睛弯起来。
“对。不是所有海禁都等于闭关锁国。得看它禁的是谁，为了什么。”
台下响起掌声，不是特别热烈，但很扎实。
旁边的草坪上，有人已经开始三五成群地讨论。
一个穿卫衣的女生翻着《红楼梦》，指着某一页对同伴说：“你看这里，脂批：‘树倒猢狲散’，这不就是在说旗人吗？曹家被抄家那年，曹雪芹才几岁啊……”
同伴点头：“所以索隐派不是空穴来风。曹雪芹要是生在明朝，说不定写的是‘树倒猢狲散’的反面——树立起来了，猢狲也跟着站起来。”
不远处，几个高中生模样的人围着一台平板，在看B站刚更新的视频：《明朝那些事儿·洪武篇（数据版）》。
弹幕刷得飞快：“一个碗打天下，这才是真男人”
“对比某朝从龙椅上掉下来的速度，差距不是一点半点”
“汉服复兴不是cos，是找回自己”视频播放量已经破六百万。
同一时间，上海某高校图书馆自习室。
一个叫陈安的研一女生，把《明史·太祖本纪》摊在桌上，旁边是笔记本，记了整整三页密密麻麻的小字。
她同桌是个短发男生，正在手机上看热搜。“安安，你看，又上热搜了。”
陈安抬头：“哪个？”
“#汉服不是戏服是日常# 第二了。配图是广州北京路那场明制成人礼。”
陈安把书合上，揉了揉眼睛。
“我昨天晚上梦见自己穿着明制夏衫走在798，被人问‘你是拍戏的吗’，我回了一句‘不是，这是我日常’。醒来还有点失落。”
男生笑了：“那就别失落了。下周我们社团要去穿汉服做公益讲座，你来不？”
陈安点头：“来。穿那套天青色直裰，我上次改的。”
男生忽然压低声音：“你说……会不会有一天，街上穿汉服的人，比穿卫衣的人还多？”
陈安看着窗外，阳光洒在图书馆的玻璃上，反射出很亮的光。
“也许吧。”她说，“反正，我已经不想再脱下来了。”
与此同时，广州，北京路步行街。
下午五点半，正是下班高峰。
街头突然出现一支三十多人的队伍。
男生统一穿明制儒衫，女生穿浅色襦裙配马面裙。
他们手里没举横幅，只每人捧着一本书：《明史》《红楼梦》《明实录选》……
领头的男生举起手机，对着镜头说：“大家好，我们是广州汉服社。今天不搞快闪，不拍照打卡。我们就做一件事——免费送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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