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过柳家主，林凌便不顾沈念提出的“想去藏书阁看书”意见，携着人在沈府闲逛起来。
夜色已起，弯弯的下弦月悬在半空。柳府内院却亮如白昼，石板路上的灯笼挨得极近，连路面的纤尘都清晰可见。
“书有什么好看的，看多了不成书呆子了？叫你阿呆你还真要越来越呆呀？”林凌的话语里全是逗弄，惹得沈念越发来气，但知道这人向来如此，懒得与他为小事争吵，只轻轻哼了一声，便当作回应了。
“沈府这般大，你上次来住了一个月，也没去过几处地方，许多美景都不曾见过呢，别人都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你这般死读书，却是只能把自己读成书呆子，莫不是想我以后叫你书呆子了？”
沈念重重哼了一声，依然不愿理他。
“小阿呆气性越发大了，可真难伺候，”嘴上说着难伺候，林凌的表情却相当惬意，他看着沈念气鼓鼓的侧脸，嘴角的笑意更深了，“莫要气了，阿呆不如说说想去哪里逛逛，要不进柳二公子的听竹院瞧瞧？”
听竹院？大晚上去看竹子作甚？沈念不解望向林凌，但因还在气头上，不愿主动开口询问。
林凌伸手揽住了沈念的肩，大手捏捏他的臂膀上的软肉，故意让沈念等急了才施施然开口：“柳二公子的庭院里，可半根竹子都没有种，全种的桃树，如今刚好是熟成季节呢，小阿呆可愿随我偷桃去？”
不过是几个桃子，林凌要是想吃，一张嘴就能唤得柳老爷亲自上树给他摘，何须用个“偷”字，沈念没好气地想。不过，自己亲自去桃林摘桃子，想想也很有意思，若是有多的，给堂姐也带几个过去，就当哄她莫气今日把她忘在柳府外围之事了。
沈念被诱得想去摘桃子了，林凌却忽然站着不动了。
怎么了？沈念看他，林凌挑挑眉毛，装作没看懂，问道：“小阿呆还没说要不要去偷桃呢？”
明知故问，沈念看着这人脸上的恶趣味，他肩膀被揽着，看似没多用力禁锢，却根本挣扎不开，林凌一副硬要等他说话了才肯继续走的模样，惹得沈念没好气地又瞪他一眼，这才不甘不愿地小声说了个“要”。
这小家伙真是，实在可爱得过分了，林凌被这一句几乎听不见的“要”字惹得笑出了声，揽着沈念的手终于松开少许，脚步转向听竹院方向，目光却似无意般往后方瞟了一眼。
柳二公子的听竹院里，桃树数量出乎意料地多，因为是柳家难得出的一个文曲星，柳父对他当真是疼爱非常，他的院子是整个柳府里最大的，甚至比家主柳父的闻涛院还要更大些。院里种了密密麻麻的桃树，挂果也很多，而且看样子有下仆负责精心打理，那果子一个个粉嫩香甜的，看着都十分馋人。
沈念是会爬树的，可林凌不让他爬，因为见桃树上有许多桃胶，怕沾污了衣裳，最后是林凌由着他指挥，摘下了许多桃子，连找柳家下仆要来的筐子都装满了，沈念才愿意停下。
沈念并非贪心的人，这么多桃子根本吃不完，不过是故意报复林凌，将他使唤得飞上落下出气一番罢了，但如今桃子也摘了，该如何处理便又成了个难题，他干脆不想了，先让听竹院的下仆帮忙抬去柳小姐的芳菲院，且找堂姐问问她能吃多少罢。
......
沈念离开了，林凌却仍站在桃树下，他等了半刻，果然，身后一直跟着的人终于忍不住现身了。
“柳大公子可真有兴致，竟喜欢跟随背后偷听别人谈天。”林凌没有回头，声音混在夜风吹动桃树树叶的沙沙声响里，叫人听不出喜怒。
“林公子安好，”即使已经站了出来，柳安珩仍犹豫了半刻才开口，但既然已经开口了，便索性把自己要说的话一次性全说了，“我观林公子身边只有沈念一个仆从，怕是不够周到，我柳家仆人众多，若林公子需要，可以点几个巧仆随行伺候。”
气氛随着时间的流逝越发尴尬，柳安珩等了许久都没等到林凌的回答，他抬头看向林凌的背影，脑海里却全是方才所见的，林凌与沈念亲密且逾越的行为。
他们，真的完全不像主仆，主不像主，仆更不像仆，两人亲密无间的姿态，看得他越发艳羡，恨不得取而代之，站到沈念身边，光明正大地伸手揽住他的肩膀。
“林公子觉得我的提议如何？”静默了许久，没有得到回应的柳安珩终于忍不住再问了一次。
“柳公子不如直说，你想讨走沈念吧？”
柳安珩愕然一瞬，反应过来却没有反驳，虽然被林凌的直白打了个措手不及，但他默认了。
“柳公子可知，沈念是我的人？”林凌转身，直面这个胆大包天的柳家大公子，若不是得他赠药，这人应在半年前就死了，不过是托他的福才能活下来的病秧子，如今竟也敢肖想他的人。
“我知道，可是沈念他，不应屈身为奴仆。”自林凌转身后，柳安珩便下意识转开了目光，不敢与之对视，明明说的是自己的真心话，却半分底气都没有。林凌说“沈念是我的人”时，他心里又酸又痛，而这份酸痛的来由，他却不愿多想。
“为何柳公子觉得，沈念只是我的奴仆？”林凌嘴角含笑，眼里却无半分笑意，若让沈念看见了，定能发现这人此刻是在生气。
“是我表现得还不够明显么？”林凌一步一步走近柳安珩，近到几近贴身，也没有停下，直到柳安珩下意识退让，二人错身而过时，他才留下淡淡的一句话：
“他是我的人，敢肖想，杀了你哦。”
林凌走了。
夜风飒飒，桃树上粉白的桃子被突如其来的大风扰的左摇右晃，其中一只过分成熟的桃子忽地落下，跌到泥地上，“啪叽”摔裂了，汁水汩汩溢出，惨不忍睹。
柳安珩额头上的冷汗，沿着额角一路流淌，最终在下颚处凝聚成水珠，啪嗒滴到脚下的青石板上。
这是柳安珩第一次感受到的，仿若实质的杀气，惊得他如那只摔地上的桃子一般，肝胆俱裂。
他终于记起，父亲与他讲述杨刺史之死时，语重心长的叮嘱：绝不能惹到江湖人，否则，对方想杀你，轻而易举。
而林凌，是能夜潜刺史府，两箭杀二人的煞神，且半分痕迹不留，至今仍成悬案。
他竟向煞神讨人。
又一滴冷汗摔落，在青石板上碎裂，分明没有半分声响，却震得他两耳发聩，神魂尽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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