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茂德回去之后,倒是真把纪黎宴的话听进去了几分。
纪怀安远远瞅见那位孙大人走到自家队伍里,对着那个抱着孩子的姨娘说了句什么。
又往那孩子手里塞了块干粮。
孙夫人还想发作,被孙茂德狠狠瞪了一眼,到底没再出声。
“爹,你真神了。”纪怀安凑过来,压低声音。
“那孙茂德向来油盐不进,您三言两语就给说通了?”
纪黎宴把小宝换到另一边胳膊上,轻轻哼了一声:
“他不是被我说的,是被周彪吓的。我只是把周彪会怎么收拾他说给他听罢了。”
小宝趴在爷爷肩头,忽然奶声奶气地冒出一句:
“爷爷打老虎,坏人怕爷爷!”
纪黎宴一怔,旋即乐了:
“爷爷可不会打老虎。爷爷只会吓唬胖老鼠。”
“胖老鼠是谁呀?”小宝眨巴着眼睛。
“就是那位孙大人。”
小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那爷爷是猫吗?”
纪怀安在后头憋笑憋得浑身发抖。
纪黎宴回头瞪了他一眼,又低头对孙子道:“爷爷是人,不是猫。”
“那小宝是猫吗?”
“你是小猴子,闹腾得很。”
小宝不服气地晃了晃两条小腿:“小宝不是猴子!小宝是......”
他说了一半,忽然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又开始发直。
纪黎宴拍拍他的背:“睡吧。睡着了就不冷了。”
小宝“嗯”了一声,把冰凉的小脸贴在他脖子里,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队伍继续南行,日头渐渐偏西,影子被拉得老长。
走了约莫又十来里地,前面隐隐露出一片荒废的村舍。
周彪从队伍前头折回来,扬声道:“今晚就在前头村子歇脚!自己找屋子住,别挤在一块儿!”
人群顿时骚动起来,有人欢喜有人愁。
欢喜的是终于能歇了。
愁的是这村子看着跟鬼屋似的,能住人?
纪黎宴抱着熟睡的小宝,加快步子走到前头打量了一圈。
那村子不大,约莫二三十户人家。
瞧着是遭过兵祸的。
大半屋顶都塌了,只剩几间还算完整的土坯房。
刘昶拄着一根粗树枝跟上来,脚底下“嘎吱嘎吱”踩碎了一地枯叶。
他朝那些房子努努嘴:“公爷,我去瞧瞧哪几间能住人。”
“一块儿去。”
纪黎宴把小宝交给王氏,“别让他冻着,找面避风的墙靠着。”
小宝被换手的时候迷迷糊糊醒了一下,小手在空中抓了抓:
“爷爷......”
“爷爷去给你找能睡觉的屋子,一会儿就回来。”
纪黎宴又拢了拢他身上的棉袄,才转身跟刘昶一块儿往村子深处走。
刘昶看得啧啧称奇:“公爷跟从前...很不一样了。”
纪黎宴面不改色:“流放路上,不变就是等死。”
两人转了一圈,挑了三间屋顶还算完整的土屋,又指挥几家青壮把塌了一半的偏屋用干草和破木板搭出个挡风的棚子。
刘昶果然是个行家,搭窝棚的草绳子怎么编、地灶怎么挖既能取暖又不会燎了房梁,说得头头是道。
纪黎宴站那儿听了半天,心里默默记着,这些本事往后用得上。
天黑透时,几堆火总算生起来了。
烟气呛得人直咳嗽,可好歹有了暖和气儿。
各家人围着火堆坐下,掏出干粮各自吃着。
纪家二十几口人分了三堆火。
纪黎宴抱着刚醒的小宝坐在最里头那堆火旁。
小宝揉着眼睛看了一圈,忽然“哎呀”一声:“爷爷,好多人呀!”
火光映着孩子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哪还有半分刚上路时的怯懦。
王氏捧着个木碗过来,碗里是热水泡开的杂面糊糊:
“给他喝点,暖暖胃。”
纪黎宴接过来,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才喂小宝。
小宝一勺一勺喝着,喝到一半忽然停下,歪着头看旁边那堆火。
那儿坐着几个孩子,大的七八岁,小的比小宝还矮半个头,正围着一个年轻妇人分一块饼子。
“爷爷,他们是谁呀?”小宝指着那边。
纪黎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是那个孙家的姨娘和她的两个孩子。
那年轻妇人正把饼子掰成小块分给俩孩子,自己一口也没吃,手里攥着几根枯草一样的东西。
“那是孙家婶婶和她的孩子。”纪黎宴说。
小宝想了想,从自己碗里舀了一勺糊糊,举着小手:“给弟弟喝!”
纪黎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自己喝,爷爷待会儿给他们送点吃的去。”
小宝乖乖把那一勺塞进自己嘴里,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
“那爷爷快点回来,小宝等你。”
纪黎宴果真起身,从王氏那儿拿了两块杂面饼子,走到孙家姨娘那堆火旁。
那年轻妇人正低着头拿枯草编什么东西,俩孩子依偎在她身边,瘦瘦小小的,像两只冻蔫了的小鹌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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