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在老龙湾临时搭建的工棚里，汽灯高悬。疲惫的河工们在外围或坐或卧，喝着热汤。棚内中央，李主事、赵老夯及各队头目围坐，书史将白日的记录逐一念出，并就重点环节展开讨论。“打桩组，平日练的是静水，今日略有流速，便慌了手脚，定位不准。需加练动水条件下的测距与下桩。”“疏散通道太窄，且有一处坑洼，应急时必成瓶颈，明日便须拓宽填平。”“沙袋储备点距离险段还是远了二十步，这二十步在真抢险时就是性命！”赵老夯听着，不时补充些只有老河工才懂的窍门和忌讳。李主事则让人将讨论出的所有问题与改进措施，分门别类，详细记录在案，形成一份《老龙湾险工段四月防汛演练总结及改进条目》。
这份带着泥水气息和汗味的文书，将与都水监存档的其他险工段演练记录一起，成为帝国庞大水利网络维护知识库的一部分。演练没有喝彩，只有复盘时激烈的争论与沉默的记录。但正是这一次次将自身置于假想绝境的“压力测试”，如同不断拧紧的发条，让守护这条帝国血脉的每一双手、每一颗心，都绷紧了那根弦，在真正的风雨到来前，将“万无一失”的追求，锤炼进每一次挥锤、每一袋沙土、每一声号子之中。汴河的水，默然东去，仿佛对岸上的忙碌无动于衷，又仿佛在见证着人类与自然博弈中，那一点点积累起来的、沉默而坚韧的智慧与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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