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军的最后一批反冲锋就这样被碾碎了。
从老李头登岸到最后一个反冲锋的日军倒地，前后不到四十分钟。滩头上横七竖八地躺着数百具日军尸体，血水顺着沙滩渗进江水里，把靠近岸边的江水染成了一片浑浊的暗红色。
江面上漂浮着尸体和破碎的武器装备，随着波浪一起一伏，缓缓漂向下游。
二师一团的损失也不小，一团阵亡了三十多人，负伤的超过六十人，其中甚至有两个连长牺牲了。
但相比于他们取得的战果，这个代价在老李头看来是可以接受的。他站在一堆缴获的日军武器中间，嘴里叼着一根烟，看着士兵们正在打扫战场、加固工事，脸上露出了难得的满意神色。
“给师长发报，”老李头对身边的参谋说，“文昌门登陆成功，阵地已巩固，缴获武器弹药若干。请求后续部队加速渡江。”
与此同时，鲇鱼套方向，韦昌的一师也在稳步推进。褚怀山的尖刀营作为前锋，已经向前推进了将近两公里，沿途清除了好几个日军的阻击阵地。
韦昌站在护堤上，通过望远镜观察着前方的地形：越过护堤之后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开阔地，再往前七八百米，武昌城的古城墙就横在江天之间。
城墙上有明显的防御工事痕迹，炮楼、射击孔、沙袋掩体，层层叠叠，一看就是经营了很久的防线。
按说这么近的距离，日军的山炮、重机枪早该把这片开阔地盖住，因为八百米的距离，对于九二式重机枪来说正是最佳射程，一发六七毫米的子弹打穿两三个人不成问题；城墙上架着的几门四一式山炮，更是能把这片开阔地炸成月球表面。
但此刻城上的炮声稀稀拉拉，偶尔有几发炮弹落在远处，炸起的泥土还没落到地上，尖刀营的士兵就已经从弹坑旁边跑过去了。
韦昌把望远镜往上抬了抬，看清了城墙上的情况，心里有了数。
日军不开火，不是不想打，而是不能。
第一，我方的散兵线拉得太开了。褚怀山把三个连撒成了一张大网，每个班之间隔着二三十米，人与人之间隔着五六步，整片开阔地上星星点点全是人，但没有任何一个区域的人员密度值得日军浪费一发炮弹。
更何况，日军手里能用的重炮已经不多了。在之前的战斗中，日军重炮部队被1044军的飞机和重炮旅团反复轰炸，加上撤退时来不及拖走的、被炸毁的、陷在泥里推不动的，前前后后丢了将近四分之三的重火力。
冈村宁次那个老鬼子心里清楚得很：巷战才是他最后的机会。他把仅存的那些山炮、野炮和重机枪们，大部分都布置在了城内的核心工事和预设阵地上，等着1044军进城之后再拿出来拼命。
至于城墙上的那几门炮，与其说是用来阻击的，不如说是用来壮胆的，打几发意思意思就行了，真要敞开了打，炮弹打光了，巷战的时候就只能端着刺刀往上冲了。
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城外还有日军自己的部队。小笠原联队虽然已经被打残了，但残兵败将还没有完全肃清，开阔地上还是有其他联队溃散的日军士兵。
城墙上的守军如果贸然开炮，炮弹落下来也会炸死自己人。日军虽然不在乎伤亡，但现在任何一个士兵都是一个战力。城上的指挥官投鼠忌器，只能眼睁睁看着中国军队在眼皮底下展开。
第三，二师在文昌门方向的攻势已经打疼了日军。老李头带着一团切断了江岸通往城内的交通要道，日军城防指挥部现在最担心的不是鲇鱼套这一路，而是文昌门那边。
一旦二师突破城垣防线，整条长江防线就会被拦腰斩断。城墙上的山炮和重机枪大部分火力都被抽调去支援文昌门方向了，留给鲇鱼套正面的火力本来就有限，再加上投鼠忌器，能打的炮弹自然就更少了。
韦昌把望远镜往下一压，冷笑了一声：“别看它现在不吭声，等老子走到城影子底下，它就该咬人了。通知各旅，今晚之前必须在滩头阵地完成集结。明天天亮之前，我要看到三个旅的兵力全部到位，然后攻城！”
参谋长点了点头，转身去传达命令。
远处的武昌城头，日军第十一军司令官冈村宁次中将正站在城楼的观察台上，手持望远镜，沉默地望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登陆舰艇和滩头上正在集结的中国军队。
他的脸色平静，但握着望远镜的手指关节微微泛白。
江北锁死、江防崩溃、空防崩盘、滩头尽失。
武昌城的最后一道天险，彻底破了。
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很久。身后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第十一军参谋长沼田多稼藏少将走了上来，在他身旁站定，同样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江面，然后缓缓放下。
“司令官阁下，第六师团来电，小笠原联队已经失去了联系。”沼田的语气已经在尽量克制了，“鲇鱼套和文昌门两个方向的滩头均已落入敌手，江岸防线事实上已经不存在了。”
冈村宁次没有回头，目光仍然盯着远处的江面，仿佛要把那些登陆艇一艘一艘地刻进脑子里。
“小笠原君殉国了。”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他最后发回来的电报是什么内容？”
“最后一次通讯是在四十分钟前，内容是：‘敌军火力远超预期，我军伤亡惨重，职部决心发起最后一次冲锋。’此后便再无音讯。”沼田顿了顿，“从时间上推算，应该是全体玉碎了。”
冈村宁次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语气平静得可怕：“命令城内所有部队，进入巷战准备。把每条街道、每栋房屋都变成堡垒。把每一个路口都变成绞肉机。把每一扇窗户后面都架上机枪。我们要在这里，让他们付出最大的代价。告诉各联队长，我不要他们守住武昌，我要他们把武昌变成一座坟墓。1044军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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