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
雨还在下。
天还没亮。
他忽然觉得,眼皮很重。
不是一般的重。
是很重很重的那种重。
他想:就闭一会儿。
就一会儿。
他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雨声越来越远。
世界越来越模糊。
最后,什么都没有了。
---
新历15年,6月25日,清晨六时,圣辉城火车站。
雨停了。
天刚亮,站台上已经挤满了人。
不是政府组织的。
是自发来的。
消息是昨晚传出来的:前线撤下来的第一批部队,今天早上到。
老科瓦三点就起来了。他用独臂推着安德烈的轮椅,走了两个小时。叶戈尔被他牵着,深一脚浅一脚,眼睛看不见,但耳朵竖着,听沿路的人声——人很多,脚步声很密,像潮水往一个方向涌。
周老板把杂货店门板上了锁,挂出“今日歇业”的牌子。他老婆抱着孩子跟在后面,孩子还在睡,裹着毯子,只露出半张脸。
王老师揣着那个用了几十年的搪瓷杯,杯子里没茶,空的。但他带了别的东西——一大包自己写的欢迎词,准备发给那些不认识字的乡亲们念。
小梅站在最前面。
她今天穿了那件最好看的衣服——是王婶在世的时候给她做的,粉红色的,有点小,但还能穿。她手里捧着一束花,是从路边摘的野花,用红绳子系着,打了个蝴蝶结。
山夕颜还没回来。
但她想,山阿姨的战友,也是她的亲人。
七点整。
汽笛声从远处传来。
人群骚动起来。
然后,那列火车出现了。
不是普通的火车。
是阿尔戈号。
装甲列车的车厢上,还留着弹痕和炮火的焦黑。但那三十门大炮,此刻静静低垂着炮管,像一群打完仗的巨兽,正在休息。
第一节车厢的门打开了。
士兵们开始下车。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拐杖,有的缺胳膊少腿。他们的脸上满是硝烟和疲惫,眼睛里有血丝,有泪光,有那种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才会有的东西。
但他们下车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在笑。
因为站台上,有人在等他们。
一个年轻士兵刚下车,就被一个老太太抱住了。
老太太哭着喊:儿啊!你可回来了!
年轻士兵愣了一秒,然后也哭了。
母子俩抱在一起,哭了很久。
另一个士兵刚下车,就被一个小女孩塞了一朵花。
那是小梅。
她站在那里,踮着脚,把花举得高高的。
士兵蹲下来,接过花,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摸了摸小梅的头。
谢谢你,小姑娘。
小梅笑了。
笑得像春天的阳光。
一个拄着拐杖的士兵,刚下车就被人群围住了。有老人塞给他鸡蛋,有妇女塞给他馒头,有孩子塞给他糖。
他站在那里,手足无措,眼眶红红的。
一个老妇人走过来,把一条红围巾系在他脖子上。
孩子,她说,留着。天冷了。
士兵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最后只说出一句:谢谢大娘。
老妇人摆摆手,转身消失在人群里。
她儿子,也死在战场上。
周老板站在人群里,没有往前挤。
他只是看着那些士兵,一个一个,从他面前走过。
他忽然想起弟弟。
如果弟弟还活着,也会这样回来吧。
也会有人给他塞鸡蛋,塞馒头,塞糖。
也会有人等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
那是他写的欢迎词:
“欢迎回家。辛苦了。等你们很久了。”
很简单。
但够了。
他把那张纸举过头顶。
有人看见了,跟着念。
更多的人看见了,也跟着念。
最后,站台上,几百个人,同时念着那几行字:
“欢迎回家。辛苦了。等你们很久了。”
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响。
那些士兵听着,有的人哭了,有的人笑了,有的人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但他们都知道一件事:
他们回家了。
---
上午八时,圣辉城政务院顶层办公室。
门被轻轻推开。
秘书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早餐——一碗粥,一个馒头,一碟咸菜。
她走到办公桌前,正要放下,忽然愣住了。
雷诺伊尔靠在窗边,睡着了。
他靠在墙上,头微微歪着,眼睛闭得很紧。脸上满是疲惫,胡茬长了一茬又一茬,衬衫皱得像咸菜,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睡着的样子,不像一个国家主席。
像一个在工地上干了三十天没休息的工人。
秘书站在那里,不敢动。
她跟了雷诺伊尔三年,第一次见他睡着。
以前他总说:不困。还有事。
现在他困了。
真的困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喜欢卡莫纳之地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卡莫纳之地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