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大凡趁热打铁。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翻开,朗声念道:“曹文清,你说你行的是冥婚之礼,是古已有之的礼制。那本官告诉你——大夏律令,并无冥婚一条。朝廷立法,不认阴亲。哪怕你辩出花来,生人与尸身行苟且之事,就是辱尸。”
他把文书往案上一拍。
“更不必说仵作勘验结果在此。这些女子非但不是病死,更非孤苦无依。有主之坟你掘了,有家之女你盗了,活生生的人命你害了——哪一条,都不是媒人替你担得起的。你若再不老实交代,休怪本官大刑伺候。”
听见“大刑伺候”四个字,伏在地上的曹文清嘴角微微勾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快,转瞬即逝。若不是胡俊正盯着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可他注意到了。
胡俊心里微微一沉。
曹文清口中却依旧喊冤。他伏在地上,声泪俱下地诉说着自己如何怜悯那些孤女,如何想给她们一个归宿,如何按古礼拜堂成亲。
那些话说得情真意切,配上他那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倒真有几分像是被冤枉了。
他坚称自己见那些死去的姑娘孤苦无依,不过是想给她们一个名分,所行乃是承袭古礼的阴婚制度,全是为了积德。至于这些女子是否死于非命,他一概不知——媒人送来时便是如此,他只当是病死的。
胡俊听得心头火起。
他转过身,正要下令动刑,却听上首的史大凡轻咳了一声。
那声咳嗽不大不小,不早不晚,刚好卡在他开口之前。胡俊转头望去,史大凡正对他微微摇头。
史大凡在江南为官多年,心里再清楚不过——这些世家子弟,尤其是满口圣贤的门徒,平日道貌岸然,最擅长指鹿为马、颠倒是非。今日若是真动了刑,来日他们少不得要大做文章,扣个“严刑逼供”“屈打成招”的名头都算是轻的。
更麻烦的是,一旦动刑,曹文清现在说的这些话就全不作数了。他们大可以说供词是打出来的,是屈招,是被迫画押。到时候案子还没结,反倒先背了个刑讯逼供的恶名。
史大凡这一声轻咳,把胡俊从火头上拽了回来。
他立时清醒了。
眼下确实不能动刑。倒不是顾及曹文清的身份,而是论起耍嘴皮子,这些自诩圣人传承的世家才是真正的行家。他们能引经据典跟你一句一句地拆,一句一句地扯,把黑的说成白的,把有罪辩成无罪。你没理他也能说成有理,铁证如山他也能绕出个“情有可原”。
大夏虽以律法治国,可归根结底还是以孝治天下、以仁治天下。所有律法到了某些关口,都得为这两个字让路。真要让他们抓住“刑讯逼供”四个字大做文章,今晚这堂就白升了。
胡俊压下火气,重新看向伏在地上的曹文清。
目光冷了下来。
他不再纠结那些歪理,只一条一条地往下追问。每条问题都切在要害上,不跟你绕圈子,不跟你辩经义,就问最直接的事实。
曹文清知道胡俊他们有所顾忌,此时也镇定了许多。他不再像方才那样浑身发抖,伏在地上的姿态也没那么狼狈了,说话的声音也恢复了平稳。
胡俊一条条往下追问,他答得极有章法。
能答的便答,答不上来的便装傻充愣。问急了就说“记不清了”,再逼急了便干脆闭口不言,低着头一动不动,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胡俊问他那些女尸的姓名来历,他说媒人送来的,他不曾细问。问他媒人姓甚名谁、家住何处,他便含糊其辞地报了个江湖诨号,又说此人常年在外走动,如今不知去向——摆明了是死无对证。
再问他那些女尸身上因何带伤,他便瞪大了眼作出一副无辜状,说送来时便是如此,他当真不知缘由。那表情做得极真,眉头微微蹙起,嘴唇微张,眼神里写满了困惑——若不是铁证摆在眼前,光看他这副表情,倒真像是个被冤枉的好人。
史大凡冷冷插了一句,问他方才为何避重就轻,他便立刻摆出低姿态,说此事干系甚大,不敢乱认,怕冤枉了自己。
嘴上说着“不敢乱认”,可那语气、那措辞,分明是打好了腹稿,就等着堂上这一轮轮交锋。每一句都滴水不漏,每一答都留有余地,既不说死,也不认死。
胡俊盯着他,心里那股火反倒渐渐冷了下来。
他看明白了——这人不是不怕,是在赌。赌自己只要咬死不认,朝廷就拿他没办法;赌自己只要不沾人命,光凭辱尸这条罪,就还有周旋的余地。
他靠在椅背上,冷冷看着曹文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问道:“曹家主,你说你不知道那些女子是怎么死的。那咱们换个问法——这些年你一共托那个媒人寻了多少女子?十具?二十具?还是更多?”
曹文清沉默了片刻。
那沉默比方才任何一次都长。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一瞬,又松弛下来。
“在下记不清了。”他低声道。
“记不清?”胡俊笑了,“那就是很多了。曹家主,你说你是积德,可我越听越觉得,你这是在攒棺材本。”
他站起身,走到曹文清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像是在说一件只属于两人之间的秘密。
“你猜猜,等天亮了,府衙外头会聚集多少人?你猜猜那些被你‘配了阴婚’的女子的家人,会不会把你们曹家的大门砸烂?”
曹文清的脸色终于变了。
不是那种一丝一丝褪去的白,而是猛地一下,像是被人抽去了底色的布,整张脸刷地就灰了。他伏在地上,嘴唇翕动着,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胡俊直起身。
他知道,再审下去,这老狐狸也吐不出更多东西了。再逼下去,他要么继续装死,要么就反咬一口说你逼供。眼下这个节点,最要紧的不是撬开他的嘴,而是把已经交代的部分固定下来——先把能定的罪敲死,剩下的账,有的是时间慢慢算。
况且他手里还暗藏着另一桩安排。
那是他临时起意备下的另一条线,另一把刀。实在不行,就等那根引线自己烧起来。
他冲史大凡微微点了点头。
史大凡会意,转头对负责记录口供的周主簿道:“把誊好的供状拿过来,让他签字画押。”
喜欢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请大家收藏:(m.shuhaige.net)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书海阁小说网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