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区的银杏叶黄了又绿，绿了又黄。
小念一年一年地长大。从扎两个小辫子的小姑娘，变成了扎马尾辫的少女。她的个子蹿得很快，六年级那年就超过了何念的肩膀，初一那年已经到了何念的耳朵。她不再缺门牙了，新牙早就长齐了，整整齐齐的，笑起来还是和以前一样好看。
何念的早餐店越开越大。从一个小铺面，变成了两间，后来又盘下了隔壁的店面，打通了墙，重新装修。店里请了三个帮工，何念不用再天天站灶台了，但她还是每天最早到店，亲自调馅料、和面。她说，味道不能变，变了客人就不来了。
徐天还是每天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他的头发白了一些，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但腰板还是很直，骑车还是很快。他送过的包裹已经数不清了，走过的路连起来，大概能绕地球好几圈。
林生退休了。他把站长的位置交给了徐天，自己回老家种菜去了。临走的时候，他把那盆绿萝留给了徐天，说“好好养，这盆花跟了我好多年”。徐天每天给它浇水，它长得很好，叶子绿油油的，爬满了半个窗台。
徐小雨还是抱着那个空木盒。盒子里的东西早就空了，但她还是每天抱着，走到哪抱到哪。有人问她里面装的是什么，她笑了笑，不说话。徐凌的头发长长了，披在肩上，比以前好看了很多。她的左眼还是老样子，偶尔会发光，很淡很淡的银白色，只有夜深人静的时候才看得见。
城隍庙老街的那棵老槐树，又长高了一截。树冠遮天蔽日，夏天的时候，整条街都被它的影子罩着。树下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绿了又枯，枯了又绿。徐天每年清明都去那里烧纸，每年都带一颗糖，放在井沿上。
今年清明，小念也去了。
她十四岁了，上初二，个子快赶上何念了。她穿着校服，白衬衫，深蓝色裙子，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走起路来一甩一甩的。她跟着徐天，穿过城隍庙老街，走到那棵老槐树下。
“叔叔，这里是？”
“一个很重要的地方。”徐天蹲下来，从背包里拿出纸钱和香。
小念也蹲下来，帮他把纸钱一张一张地叠好。“叔叔，你每年都来这里烧纸，烧给谁的？”
“烧给一些朋友。”
“他们去哪了？”
徐天沉默了几秒。“去了很远的地方。”
小念没有再问。她只是默默地帮他把纸钱叠好，递给他。火苗在风中跳跃，纸灰升起来，飘散在老槐树的枝叶间。
“叔叔，”小念忽然说，“我爸爸，是不是也在很远的地方？”
徐天的手微微一顿。“你妈妈跟你说了？”
“嗯。”小念低着头，看着火苗，“妈妈说，爸爸在我三岁的时候就不在了。他去了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回不来了。”
徐天没有说话。
“叔叔，我爸爸是个什么样的人？”
徐天看着火苗，看了很久。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你爸爸是个很好的人。他骑着电动车，每天穿行在大街小巷，给别人送快递。他很爱笑，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最爱吃糖，口袋里永远揣着几颗。”
小念听着，眼眶红了。“他……他有没有提起过我？”
“有。”徐天说，“他天天提起你。他说你最爱吃绿豆冰棍，最爱穿粉红色的裙子，最爱抱着布娃娃睡觉。他说你笑起来缺一颗门牙，但很好看。”
小念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火苗上，发出滋滋的声响。
“他还说，”徐天顿了顿，“等小念长大了，他就会回来。”
小念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骗人。”
“他没有骗你。”徐天看着天空，“他一直在天上看着你。你每次考双百，每次跳绳跳了一百个，每次堆雪人，他都在看着。他看得到你，只是你看不到他。”
小念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那口井边，蹲下来，对着井口轻声说：“爸爸，我长大了。”
风从井底涌上来，吹起她的头发。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回答她。
徐天站起来，走到她身边。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她。那是一颗糖，糖纸皱了，不知道在他口袋里揣了多久。
“你爸爸最爱吃的。”他说。
小念接过糖，剥开，放进嘴里。很甜。
她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的笑，和猴子一模一样。
回去的路上，小念走在前面，马尾辫一甩一甩的。何念在早餐店门口等着，看到她们，笑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已经四十岁了，头发有了几根白的，但精神很好。她的早餐店开了快五年了，生意越来越好，她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多。
“妈！”小念跑过去，抱住她。
何念抱着女儿，下巴抵在她头顶。她看着徐天，笑了笑。“谢谢你。”
徐天摇了摇头。“不用谢。”
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驶出花园路。身后，那棵银杏树的新叶在风中轻轻摇晃，嫩绿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岁岁年年，日子就这样过去了。他还在送快递，还在替那些回不来的人，看着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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