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停了，天晴了。
徐天的腿伤养了一个多月才好。那段时间，林远一个人跑完了所有的单子。每天早晨六点到岗，分拣、装车、出发，一直忙到晚上八九点才回来。有时候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在路边买个包子，一边骑车一边啃。
他从不抱怨。至少，不在徐天面前抱怨。
徐天坐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腿搁在另一把椅子上，膝盖上敷着药膏。窗外的雪已经化了，树枝上冒出嫩芽，迎春花开了，一簇一簇的黄色。那盆绿萝又长出了新叶子，爬满了整面墙，绿油油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徐哥，今天的单子都送完了。”林远推门进来，把车钥匙挂在墙上，脸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的工服上沾着泥点子，鞋上全是土，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但眼睛很亮。
“辛苦了。”徐天把一杯热茶推到他面前。
林远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但还是喝完了。“徐哥，你的腿好点没？”
“好多了。医生说再养几天就能走了。”
“不着急，你多歇歇。”林远把杯子放下，“站里有我呢。”
徐天看着他，看了很久。这个年轻人来站里才半年多，已经能独当一面了。排班、调度、处理投诉、和客户沟通，样样都行。那些老客户都认识他了，叫他“小林”，和当年叫“小徐”一样亲切。
“林远，”徐天说，“你以后想一直做这一行吗？”
林远愣了一下。“想啊。我觉得送快递挺好的。”
“不觉得累？”
“累。”林远老实说，“但累得值。每次把包裹送到人家手里，看到他们笑，我也跟着高兴。”
徐天笑了笑。“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一天自己当站长？”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徐天，那双眼睛里有些迷茫。“徐哥，你……要走了吗？”
“不是现在。”徐天看着窗外，“但总有一天。我老了，腿脚不如从前了。这站里的活，得有人接着干。”
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枚08号钥匙。他把它挂在脖子上，从来没有摘下来过。“徐哥，我不知道能不能干好。”
“你能。”徐天说，“你比我有天赋。我当初学这些东西，花了好几个月。你一个月就上手了。”
“那是因为你教得好。”
徐天笑了。“别拍马屁。”
林远也笑了。两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片上的水珠闪闪发光。窗外的玉兰花开了，白的粉的，一朵朵挂在枝头，像停满了蝴蝶。
“林远，”徐天忽然说，“春天来了。”
“嗯。”
“等我能走了，我们再去城隍庙看看。”
林远看着徐天，点了点头。“好。”
三月中旬，徐天的腿终于好了。他站在分拣大厅门口，阳光照在他身上，亮得刺眼。他活动了一下膝盖，还有些酸，但已经不疼了。他跨上电动车，启动引擎，林远跟在后面。
两辆车驶出卸货区，汇入车流。晨风吹在脸上，带着花香和青草的气息。徐天骑在前面，林远跟在后面，和半年前一样。只是这一次，徐天骑得慢了一些，林远也慢了一些，两个人不紧不慢地，穿过一条条熟悉的街道。
城隍庙老街到了。
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的，在晨风中轻轻摇晃。树下那口井还在，井沿上的青苔又绿了，嫩嫩的，像一层绒毯。徐天把车停在路边，走到井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放在井沿上。
林远站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没有问。他只是默默地从口袋里也掏出一颗糖，放在那颗旁边。
徐天看了他一眼，笑了。“你怎么也带糖了？”
“跟你学的。”林远说，“我觉得，这里应该有人爱吃糖。”
徐天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那两口井，看着那两颗糖，看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走吧。”
两人骑着电动车，继续向前。银杏叶还没黄，但已经绿了。它们在风中轻轻摇晃，像是在和他们打招呼。徐天骑着车，看着那些熟悉的街道，那些熟悉的快递柜，那些熟悉的面孔。他忽然觉得，自己的路，也许真的该让别人接着走了。
不是现在，但快了。
回到分部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分拣大厅里很热闹，快递员们在分拣包裹，扫码枪的滴滴声此起彼伏。徐天走进办公室，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林远。
“给你的。”
林远拆开，里面是一张快递单。不是那种贴在包裹上的单子，而是一张空白的、崭新的、从未使用过的快递单。收件人那栏写着“林远”，寄件人那栏写着“徐天”。背面只有一行字：“送下去。”
林远看着那三个字，手指微微发颤。他把快递单小心地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和那张“送一辈子”的放在一起。
“徐哥，我会送下去的。”
徐天看着他，笑了。“嗯。”
窗外，阳光越来越亮。春天来了，银杏叶绿了，玉兰花开了。这座城市又活过来了，和每年一样。徐天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骑着电动车穿行在大街小巷的快递员，看着那些在快递柜前取件的人，看着那些笑着、等着、盼着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四枚钥匙。00号、01号、07号、08号。他把它们摘下来，放在掌心，看了很久。然后他把08号留给自己，把另外三枚递给林远。
“这三枚，你替我收着。”
林远接过钥匙，握在掌心。铜质的表面冰凉，但他觉得有些温暖。
“徐哥，我会替你看好它们的。”
徐天点了点头。窗外，风吹过，银杏叶沙沙作响，像是在说什么。他听懂了。它们在说：春天来了，该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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