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九年五月初八,南京城笼罩在初夏的闷热中,紫禁城内更添几分压抑。自太庙清洗已过半月,那日的血腥气似仍萦绕不散。百官入朝,皆屏息垂首,无人敢高声语。文华殿内,朱允熥端坐御案后,面色沉静,眼底却藏着难以掩饰的疲惫。案上,奏报堆积如山。
“陛下,”都察院新任左都御史陈瑛出列,他是清洗后由吏部侍郎擢升,此刻面色凝重,双手捧着一份奏折,“江南急报。苏州、松江、常州三府,有士绅暗中串联,鼓动雇工抗租罢市,砸毁新设雇工学堂七所,殴伤教习及朝廷派遣之督学共计三十九人。地方官府弹压不力,常州府同知王俭……殉职。”
“殉职?”朱允熥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是。王俭赴常州武进县调解纠纷,遭乱民围殴,重伤不治。”陈瑛顿了顿,补充道,“据报,围殴者皆雇工装扮,然其中多有携带刀棍、训练有素之人,恐非寻常雇工。”
殿内一片死寂。官员们将头垂得更低,唯恐触怒天颜。自太庙那日血染玉阶,谁都知这位年轻帝王手段之酷烈。此刻江南再生事端,天子震怒,不知又有多少人头要落地。
朱允熥没有立即发作。他缓缓拿起案上另一份奏报,是锦衣卫指挥使蒋瓛密呈。“苏州府士绅,以顾氏为首,联络松江徐氏、常州周氏等十二家大族,秘密筹集银两三十万,粮草五万石。其家族私兵、护院,并收买江湖亡命、漕帮力夫,合计可聚两千余人。更与浙江沿海私商勾结,疑似购入火器。”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殿中诸臣:“两千私兵,火器,三十万两白银。诸位爱卿,这江南,是朕的江南,还是他顾氏的江南?”
无人敢应。空气凝滞如铁。
“陛下。”方孝孺坐在轮椅上,缓缓开口,声音嘶哑却清晰,“江南士绅,盘踞数代,树大根深。新政雇工院、学堂,断其隐匿田产、压榨佃户之利,彼等如断财路,岂能不反?王俭之死,非雇工之过,实乃士绅假借雇工之名,行阻挠新政、对抗朝廷之实。此风不可长,当以雷霆手段镇之。”
“方师傅以为,当如何镇之?”
“请陛下旨,调京营精锐,赴江南平乱。凡参与作乱之士绅,主谋者斩立决,家产抄没,族人流放。从者依律严办。雇工受裹挟者,赦其罪,妥善安置。同时,速派干员,重厘江南田亩,清丈隐田,追缴历年积欠。既行新政,便需犁庭扫穴,一劳永逸。”方孝孺语气斩钉截铁,毫无转圜余地。
又有官员出列,是户部新任尚书古朴,此人原是户部右侍郎,以精于钱粮、处事圆融着称。他躬身道:“陛下,方阁老所言虽为老成谋国之道,然臣有一虑。江南乃赋税重地,天下财赋半出东南。士绅虽有不法,然其掌控田亩、商铺、船行、作坊,实为江南经济命脉所在。若一味以兵威镇之,严刑峻法,恐致其离心,甚至铤而走险,勾结外寇,或与……与北方余孽呼应。届时东南动荡,财赋断绝,则新政如无源之水,恐难以为继。臣以为,当剿抚并用。首恶必办,以儆效尤;胁从可招抚,示以朝廷宽仁。同时,可明发上谕,重申新政本为安民富国,对守法士绅之正当产业,朝廷予以保护,其子弟有才学者,亦可经科举、荐举入仕。如此,分化瓦解,或可收事半功倍之效。”
“古朴!”方孝孺厉声道,“你此言,是替那些蠹虫张目么?新政推行,乃陛下既定之国策,关乎社稷根本。彼等竟敢聚众作乱,杀害朝廷命官,此乃谋逆!对谋逆之徒,何来招抚?唯有诛尽,方可震慑不臣!你口口声声东南财赋,难道离了这些蠹虫,江南百姓就活不下去?朝廷就收不上税赋?”
古朴面色不改,从容道:“下官非为士绅张目,实为朝廷计,为陛下计。东南之重,非士绅其人,乃其经营之产业,所聚之财货,所通之商路。若尽数摧毁,百万雇工、工匠、船夫、商贩何以谋生?朝廷税源何在?下官愚见,治大国如烹小鲜,急火猛攻,恐焦糊难食。当徐徐图之,以律法约束,以利益导之,使其知新政之利,自然归心。至于首恶,自当严惩不贷,但牵连不宜过广。陛下,杀人易,收拾人心难啊。”
“人心?”方孝孺冷笑,“对这等蠹虫,何须人心?唯有钢刀,方能使其知惧!陛下,江南之乱,看似雇工闹事,实乃士绅与朝廷角力。彼等试探朝廷底线,若此番退让,则新政必溃于东南!届时各地效仿,朝廷威严何在?臣请陛下,当机立断!”
两位重臣,一刚一柔,在殿上争锋相对。其余官员噤若寒蝉,目光皆偷偷瞄向御座上的皇帝。
朱允熥手指轻轻敲击着御案,目光落在古朴身上:“古朴,依你之见,此番乱事,何人可称首恶?又当如何招抚胁从?”
古朴精神一振,忙道:“回陛下,据臣所知,苏州顾氏家主顾昶,曾为洪武朝工部员外郎,致仕后广置田产,结交官府,为东南士绅之首。此番串联,必是此人主谋。松江徐氏、常州周氏,为其羽翼。此三人,当为首恶。其余各家,或有胁从,或有观望。臣以为,可派重臣赴江南,锁拿顾、徐、周三人入京问罪,查抄其不法家产。对其余各家,则明发上谕,限期自首,交出隐匿田产、私兵,补缴积欠,朝廷可既往不咎,并允其子弟参加今秋特设之‘新政科’,择优录用。如此,既惩元凶,又安众心,东南可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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