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房间内,时间仿佛在悲喜交加的泪水中凝滞了许久。
杨铁心与包惜弱紧紧相拥,仿佛要将错失的十八年光阴都挤压进这颤抖的怀抱。哭声渐低,化作断续的抽噎与喃喃低语,是劫后余生的确认,是细碎往事的追索,是悲喜太过浓烈后的虚脱。陈玄与杨蜜静静立于一旁,并未打扰这份失而复得的珍贵。
直到包惜弱的情绪稍稍平复,才猛然想起儿子,惊慌地看向椅上昏迷的杨康:“康儿!康儿他怎么了?”
“无妨,只是昏睡。”陈玄上前一步,在杨康后颈某处轻轻一拂。杨康喉间发出一声闷哼,眼皮颤动,缓缓苏醒过来。他先是茫然,待看清眼前环境与众人,尤其是看到包惜弱泪痕未干的脸,以及她身边那个面容沧桑、眼神却激动万分的中年男子时,完颜康——或者说杨康——的少爷脾气与警觉瞬间冒头。
“娘!您怎么在这儿?这些人是谁?这里是什么地方?”他挣扎着想站起,却发现四肢酸软无力,不由得又惊又怒,尤其是看到白日击败他、又疑似与那红衣女子相熟的陈玄时,更是厉声喝道:“是你!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劫持小王和……”
“康儿!不得无礼!”包惜弱急声打断,上前扶住他,泪水再次涌出,“你看清楚,这是你爹!你亲生爹爹杨铁心啊!”
杨康如遭雷击,猛地瞪向杨铁心,又看看泪流满面的母亲,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嘴唇哆嗦着:“爹?……亲生爹爹?娘,您在说什么胡话?我爹是金国六王爷完颜洪烈!我是大金国的小王爷!”
“不!不是的!”包惜弱心痛如绞,抓紧儿子的手,“康儿,你听娘说,十八年前牛家村……”她哽咽着,将那段血色的过往,将完颜洪烈的欺骗与强占,将杨铁心的幸存与苦苦寻觅,断断续续地道来。
杨康听着,脸上神色变幻不定,震惊、怀疑、抗拒、一丝隐约的恐惧与茫然交织。他自幼锦衣玉食,备受完颜洪烈宠爱,早已认定自己生来便是金枝玉叶,未来前程似锦。此刻骤然被告知一切皆是镜花水月,生父竟是一个落魄江湖的宋人,这巨大的身份落差,让他本能地排斥。
“不可能……这绝不可能!”他猛地甩开包惜弱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尖锐,“你们定是合起伙来骗我!是不是你们害了我父王,还想来谋夺我的身份?”他恶狠狠地瞪向陈玄与杨蜜,“尤其是你们!白日里便与小王作对!”
杨铁心见儿子如此反应,心如刀割,上前一步,老泪纵横:“康儿……我儿……爹知道你一时难以接受。你看看这个……”他颤抖着手,从怀中贴身取出一块半旧的铁枪头,上面依稀可见一个模糊的“杨”字刻痕,“这是咱们杨家祖传的枪头,当年……当年差点毁在那场祸事里。还有你娘,她这些年……何曾有一日真正快活过?她心里苦啊!”
那铁枪头锈迹斑斑,却带着一种沉重真实的历史感。包惜弱哀戚欲绝的眼神,更不似作伪。杨康看着这两样东西,听着母亲压抑的哭声,心头那堵抗拒的高墙,终于裂开了一丝缝隙。但十八年的认知岂能顷刻颠覆?他踉跄后退,抱住头,脸上充满挣扎与痛苦:“不……别说了……让我想想……我要回王府!我要见父王!”
“你见不到他了。”一直沉默的陈玄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像一块冰投入沸腾的油锅。
杨康愕然抬头。
陈玄看着他,目光深邃:“完颜洪烈,已死。不止他,欧阳克、梁子翁、沙通天……赵王府里那些依附于他、为虎作伥的所谓高手,今夜都已伏诛。”
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却让屋内骤然死寂。
杨康彻底呆住,瞳孔骤缩,浑身冰凉。完颜洪烈……死了?那个在他心中如山岳般威严、给他无尽宠溺与权势的父王……死了?还是被眼前这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多少的少年所杀?连同欧阳克那些他深知武功高强的客卿?这……这怎么可能?
杨铁心与包惜弱也震惊地望向陈玄,虽然早有心理准备此子不凡,却未料到他行事如此决绝酷烈,一夜之间,竟将权倾金国的赵王府核心屠戮一空!
杨蜜适时上前,握住陈玄的手,对杨康冷冷道:“完颜洪烈当年为了一己私欲,害得杨、郭两家家破人亡,令你父母生生分离十八载,更将你养于仇敌之庭,认贼作父。此等行径,死不足惜。陈玄杀他,是替你杨家、替牛家村雪夜那些无辜亡魂讨一个迟来的公道!”
她语气锋锐如刀,字字刺向杨康内心最混乱脆弱之处。杨康面色惨白如纸,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支撑他十八年世界观的那根最主要梁柱,今夜轰然倒塌,留下的只有一片废墟般的迷茫与……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隐秘的解脱?
“王府此刻已乱,”陈玄继续道,语气恢复平淡,“你是想留在这里,与你的亲生父母团聚,理清身世,重新开始?还是想回到那个即将树倒猢狲散、且你已非‘小王爷’的混乱漩涡中去,面对金廷的猜忌、昔日仇敌的落井下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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