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没有月亮，几颗零星的星星在遥远的天际线处微弱地闪烁着，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他面前放着一杯早就凉透的茶，却一直没有喝。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地回想着最近发生的每一件事——程度被挖走，李达康在常委会上被压制，山水集团的资金链差点断裂，赵瑞龙的心态越来越不稳，高育良公开站到了王江涛那边。
每一件事单独看都不算致命，可加在一起，就像是有人在一根一根地抽掉他脚下站着的木板。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书架上层那几本厚厚的工作笔记上，那是他这些年的心血，每一本里都记满了重点项目、重要人事、关键决策。
可这些笔记现在看起来，更像是一座正在缓缓坍塌的建筑留下的蓝图。
赵立春突然觉得累了。
这种累跟以前那些连轴转的会议不同，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而是一种从心底升起的、无法摆脱的无力感。
他花了大半辈子走到今天这个位置，可到头来才发现，自己真正能抓住的东西，其实少得可怜。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目光在一个名字上停留了很久——高育良。
他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几声就被接了起来，那头传来高育良温和的声音：“赵书记？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事？”
“育良啊。”赵立春的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明天晚上有空吗？来我这里坐坐，咱们喝杯茶，聊聊天。”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高育良的声音依旧温和：“好，明天晚上我过去看您。”
挂了电话之后，赵立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放下了什么沉重的东西。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那几株腊梅的骨朵在夜色里微微颤动，像是在积蓄着什么力量，等待一个绽放的时机。
十二月六号傍晚，天色暗得格外早。
五点刚过，路灯就已经亮了起来，昏黄的光映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像一层薄薄的蜜糖。
高育良准时到了省委一号楼。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手里提着一盒茶叶，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的学者做派，站在门口的时候，门廊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五官照得柔和而清晰。
钱辉已经提前在门口等着了，见他来了，笑着迎上来：“高书记来了，赵书记在书房等您呢。”
高育良点了点头，跟着钱辉走进楼里。
客厅里的暖气开得很足，驱散了外面的寒意。
高育良脱下大衣挂在衣帽架上，整理了一下里面的深蓝色西装，才跟着钱辉走到书房门口。
钱辉轻轻敲了敲门：“赵书记，高书记来了。”
“进来吧。”里面传来赵立春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些，却依旧带着那股沉稳的气场。
钱辉推开门，侧身让高育良进去。
高育良走进书房，看到赵立春正坐在茶桌旁，面前的茶盘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热水已经烧好了，正冒着袅袅的白气。
“赵书记。”高育良喊了一声，语气恭敬而自然。
赵立春抬起头，目光落在他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来了，坐吧。”
高育良在茶桌对面坐下来，把带来的那盒茶叶放在桌边：“这是今年的武夷岩茶，品相不错，您尝尝。”
“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赵立春嘴上说着客气话，手里却接过那盒茶叶，打开闻了闻，点了点头。
“好茶，有心了。”
他拿起茶壶，烫杯、投茶、注水、出汤，动作不急不慢，带着一种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
高育良端起那杯茶，轻轻闻了一下，然后抿了一口：“香气醇厚，回甘绵长，是好茶。”
“茶好不好，三分看茶叶，七分看泡茶的人。”赵立春端起自己的茶杯，也喝了一口。“火候到了，水也到了，自然能泡出好味道。”
两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茶，聊着天气，聊着最近听说的那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谁也没急着切入正题，像两个老友一样，在袅袅茶香里消磨着傍晚的时光。
喝了三泡茶之后，赵立春放下茶杯，看着高育良，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育良，咱们认识多少年了？”
高育良微微一愣，随即答道：“算起来，有几十年了，认识你的时候，我还在汉东大学教书呢。”
“那会儿我刚调过来，是和你的交谈让我少走了不少弯路。”赵立春的语气很慢，像在翻一本旧相册。
“我一直记着。”
高育良沉默了一下，目光微微低垂：“赵书记，这些年您对我的提携和信任，我也一直记在心里。”
“那你就跟我说句实话。”赵立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坦诚。
“你觉得，我是不是真的该退了？”
这句话一出，书房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几秒。
高育良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随即缓缓放下杯子，抬起头来，目光与赵立春平视，沉默了片刻，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审慎：“赵书记，这个问题，恐怕您心里早就有了答案，只是还需要一个人帮您确认。”
“您希望我确认什么？”
赵立春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确认一下我的判断是不是对的，免得我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高育良沉默了几秒，然后缓缓开口：“赵书记，汉东现在的局面，您比谁都清楚，王江涛同志势头很盛，他背后有人支持，而且他手里握着反腐这把刀，您硬挡的话，挡得住一时，挡不住一世。”
“与其等他把刀架到您脖子上，不如趁现在体面地退下来。”
“您主动退了，上面会念您顾全大局，王江涛也会承您的情，至少不会赶尽杀绝。”
“您不退，等到局面再恶化下去，到时候被动的就不是别人了。”
赵立春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倒映着暖黄的灯光，像是有一小片夕阳沉在杯底。
“你说得对。”赵立春最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
“我也是这么想的，只是……觉得有点不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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