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九号上午，赵立春把赵瑞龙叫到了省委一号楼。
这一次，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拍桌子发脾气，语气平静得多，像在跟一个成年人在商量正事：“瑞龙，我准备退休了。”
赵瑞龙猛地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震惊：“爸，你说什么？退休？你这个时候退休？王江涛还没走呢，你要是退了，咱们赵家就真的完了！”
“不退才是真的完了。”赵立春的语气很平静。
“这世上没有永远不倒的家族，也没有永远坐得稳的位置。”
“与其等人家把我赶下来，不如我自己体面地离开。”
“瑞龙，你也该长大了。”
赵瑞龙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看着赵立春那双带着疲惫和决然的眼睛，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最后只剩下赵瑞龙转身离开时沉重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是在丈量着什么正在逝去的东西。
赵立春准备退休的消息，像一阵没有源头却迅速扩散的冷风，在汉东官场的高层圈子里不胫而走。
消息传开之后，反应最激烈的不是别人，是李达康。
十二月十号上午，李达康正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秘书小金快步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李书记，有件事您可能听说了——赵书记准备退了。”
李达康手里的笔猛地一顿，抬起头来，目光里带着一种少有的错愕：“你说什么？赵书记要退休？”
“消息是从省委那边传出来的。”小金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据说赵书记已经跟王省长谈过了，春节前就走，具体时间还没定。”
李达康放下手里的笔，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
他的表情看起来还算平静，可小金注意到他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知道了。”李达康最终只是淡淡地说了两个字。
“你先出去吧，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
小金应了一声，转身退出了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李达康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天空上，灰白色的云层低低压着，看不到一丝阳光。
他花了很长时间来消化这个消息。
赵立春如果退休了，他在汉东最大的靠山就没了。
虽然他知道赵立春最近的颓势越来越明显，可他一直以为这位老书记还能撑一阵子，至少能撑到光明峰项目顺利落地之后再考虑退的问题。
可现在，赵立春竟然打算在春节前就走。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在汉东的保护伞马上就要收起来了，意味着他接下来要独自面对王江涛的全面压力，意味着他没有了任何后退的余地。
李达康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干。
他伸手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就凉透了，他握着那杯凉茶喝了一口，涩涩的，像吞了一口凉掉的苦涩。
赵立春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候退休？
是因为扛不住王江涛的压力了？
还是因为赵瑞龙的事让他心灰意冷了？
又或者是高育良的倒戈让他彻底看清了局势？
李达康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他必须尽快做点什么。
如果赵立春退了，他独自面对王江涛，那就真的成了孤军奋战。
他不能坐以待毙。
十二月十一号，李达康再次来到了省委一号楼。
这一次，他没有提前预约，直接让车子开到了院门口。
钱辉看到他过来，有些意外：“李书记，您怎么过来了？赵书记今天上午没安排公务。”
“我有急事要见赵书记。”李达康的语气带着一种少有的急切。
“麻烦你通报一声。”
钱辉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身进去通报了。
没过多久，钱辉出来把李达康领了进去。
赵立春正坐在书房里看一份文件，看到李达康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你听说了？”
“听说了。”李达康没有绕弯子。
“赵书记，您真的要在这个节骨眼上退？”
赵立春靠在椅背上，看着李达康，语气平静：“你觉得我是意气用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达康往前走了一步。
“我是觉得，如果您现在退了，光明峰项目怎么办？京州怎么办？王江涛没有了制衡，以后谁还能拦得住他？”
“拦他干什么？”赵立春的声音很轻。
“他本来就是要接手汉东的，迟早的事。”
“可至少不是现在！”李达康的声音微微提高了一些。
“赵书记，您哪怕再撑一年，等光明峰项目落地了再退，也比现在好得多。”
“您现在退，等于把光明峰项目交给了一个不想让它成功的人，到时候项目出了任何问题，背锅的还是我。”
赵立春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达康，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觉得我退了，你就没有靠山了。”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靠山这个东西，从来都不是永恒的。”
“我能在位子上多坐一年，能帮你挡多少事？”
“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世。”
“你与其指望我多撑一年，不如想想怎么跟王江涛处好关系。”
“他都准备接手汉东了，你总不能一直跟他对着干。”
李达康站在书桌前，没有说话。
他知道赵立春说的是对的，可他不甘心。
他花了那么多心血在光明峰项目上，那是他最得意的政绩，也是他更进一步的唯一筹码。
如果王江涛全面接手汉东之后要对光明峰项目动手，他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赵书记，我明白了。”李达康最终开口，语气带着一种沉重的平静。
“您保重身体，我先回去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的时候，钱辉看到他的背影比来时微微弯曲了几分，像是有什么无形的东西压在了他的肩膀上。
走出省委一号楼的时候，天色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
李达康站在台阶上，抬头望了一眼天空，灰白的云层厚厚地堆叠着，看不到半点空隙。
他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可能会比想象中更漫长。
十二月十二号，赵立春做了一件让很多人都没想到的事。
他让钱辉给高育良打了一个电话，邀请他来省委一号楼吃顿饭，没有公务，没有议程，只是私人聚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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