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人这一辈子，图的是什么呢？”高育良忽然问了一句。
吴惠芬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下午跟王江涛聊历史，聊到那些古人，有的权倾一时，有的名垂青史，可最后不也都是一抔黄土。”高育良的语气带着一丝感慨，“想想也挺没意思的。”
“那不一样。”吴惠芬摇了摇头，“人活一辈子，总得留下点什么，有的人留名，有的人留事，有的人什么都留不下，就图个自己心安理得。”
“你呢？你图什么？”高育良问。
吴惠芬想了想，笑了笑：“我啊，年轻的时候图个学术成就，想当名教授，现在啊，就图个平平安安，一家人健健康康的，比什么都强。”
她顿了顿，又看向高育良：“那你呢？都走到这一步了，你图什么？”
高育良望着电视屏幕，沉默了很久。
电视里，张居正正在朝堂上舌战群儒，意气风发。
“我年轻的时候，也想做一番事业，想青史留名。”高育良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后来在汉大教书，想着桃李满天下也不错，再后来进了官场，一步步走到今天，说不想再往上走，那是假的。”
“可真到了这个节骨眼上，我反而有些想明白了——那个位置，坐上去容易，坐稳了难，坐得越高，责任越大，到最后，未必是件好事。”
吴惠芬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他。
高育良转过头，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不过话说回来，真要是能坐上去，能为汉东做点实实在在的事，也不枉费这些年的打拼。”
吴惠芬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点了点头：“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
高育良心里一暖，伸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握着手，静静地看着电视，谁也没有再说话。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的声音在回响。
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寒风轻轻拍打着玻璃，发出细微的声响。
过了很久，高育良才站起身：“我去书房看会儿书，你早点休息。”
“嗯，别太晚。”
高育良走进书房，在书桌前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出那本翻了很多遍的《万历十五年》。
他翻到自己题字的那一页，看着“知进退，明得失”那六个字，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知进退，明得失。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古往今来，多少英雄豪杰栽在了这六个字上。
他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赵立春的推荐，王江涛的支持，李达康的不甘……
这些人和事，像走马灯一样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睁开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不管怎么说，路已经走到这里了，只能往前走。
至于结果如何，尽人事，听天命吧。
他重新翻开书，就着台灯的光亮，继续往下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书页翻动的轻微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京州市委书记办公室的灯，总是亮到很晚。
一月四号晚上九点多，李达康还坐在办公桌前，面前摊着一份光明峰项目的配套设施规划图。
他手里握着一支红笔，时不时在图上画两笔，眉头微微皱着，看得很专注。
秘书小金敲门进来，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角，又轻声汇报：“李书记，市发改委的张主任已经到了，在外面等着。”
“让他进来。”李达康头也没抬。
很快，市发改委张主任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文件，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李书记，您找我？”
李达康这才放下笔，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主任依言坐下，把文件放在膝头，腰杆挺得笔直，等着李达康发话。
李达康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他脸上，开门见山：“光明峰周边的配套道路规划，你们做得怎么样了？”
“基本成型了，李书记。”张主任连忙答道。
“一共规划了三条主干道、五条次干道，还有配套的管网和绿化，初步估算总投资大概在二十八个亿左右。”
“二十八个亿？”李达康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能不能再压缩一下？”
张主任面露难色：“李书记，这个数已经是压了又压的了，都是刚性需求，再压就要影响工程质量了。”
李达康沉默了几秒，然后摆了摆手：“质量不能打折扣，钱的事我来想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我叫你过来，是想跟你说一件事——这些配套项目的立项审批，能走快审通道的就走快审通道，能市里批的就不要往省里报，争取在春节前把所有手续都走完。”
张主任愣了一下：“李书记，这么急？”
“就这么急。”李达康的语气不容置疑。
“光明峰项目是京州的一号工程，耽误不得。配套设施早一天落地，项目就能早一天见效，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张主任虽然觉得有些仓促，但还是连忙点头：“明白，李书记，我回去就安排，加班加点也要把手续赶出来。”
“嗯。”李达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补充了一句。
“另外，跟省发改委那边提前打个招呼，该沟通的沟通，该协调的协调，不要等报上去了再出岔子。”
“好的李书记，我明白。”
张主任又坐了几分钟，汇报了几个具体项目的进展，然后就起身告辞了。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李达康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他之所以这么急着把配套项目的手续走完，不止是为了工程进度——更深一层的原因，他没有跟任何人说。
高育良如果真的接了省委书记，自己这个京州市委书记的日子，恐怕不会太好过。
当年在吕州的那些过节，他没忘，高育良肯定也没忘。
与其等人家坐上来了再被动应对，不如提前把该做的事都做完，把生米煮成熟饭。
光明峰项目是他的命根子，只要这个项目稳稳地立在那里，高育良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
除了项目本身，舆论这一块也得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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