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家宝在桌子底下缩着，从桌布边儿露出半只眼睛看热闹。
他看见扫帚飞过来的时候想躲，没躲开，竹扫帚砸在他肩膀上，扫帚头蹭过他耳朵，扎了一下。
哇——
黄家宝从桌子底下蹿出来，两只手捂着耳朵，嘴咧开了，眼泪鼻涕一起往外涌。
他往前跑了两步，扑到黄营长腿上。抱住他的裤腿，脸埋在他膝盖上。
大伯！她打我！她拿棍子打我！
黄营长那只抬起来的手拐了个弯，落下去，护住黄家宝的脑袋。
他把侄子往身后一拢，整个人挡在他前面。
反了天了你！黄营长冲着大丫吼，当着我的面你都敢打堂弟！你就是这样当姐姐的？
大丫站在原地看着他。
我是这样当姐姐的。她说，你侄子拿石头追着我砸的时候，你咋不这么说？
黄营长噎了一下。
曹婶子走过来，站到大丫旁边。她伸手把女儿往身后带了带，自己站在前头。
老黄，她开口了，你回答我。到底谁才是你亲生的孩子？
黄营长一只手还护着黄家宝的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抹了一把脸。
他脸上两个巴掌印子又红又肿，抹了一把也没抹掉什么。
翠萍……他声音软下来了。
大丫已经出过气了。她拿火棍吓她奶奶，拿扫帚打她堂弟，这还不够？我不追究了。你也别把离婚挂在嘴边。
他往前迈了半步。
你想想，你离开了我，你能去哪？大丫咋办？
大丫从曹婶子身后露出半张脸。
她说。
曹婶子回过头。
大丫看着她妈的眼睛。
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管我。
她把后半句咬得很清楚：我长大了。
曹婶子看着她闺女的脸，十岁的闺女，个儿还没长开，脸蛋上带着点婴儿肥，下巴尖尖的。就这张脸上，一双眼睛亮得烧人。
曹婶子把目光收回来。
她重新看着面前这几个人。
她刚刚说离婚，是有冲动的成分，可既然已经撕破脸皮，她也不要维持表面的平和了。
就算暂时不离婚，她也不会像之前一样任劳任怨地干活。
她只管好自己和大丫，其他的人和事，不关自己半毛钱关系。
这对祖孙是走还是留，她也不想管了，只要不碍着自己就行。
以后自己做的饭，他们也休想知道一口。
她突然觉得闹这一回，心里的那股郁气都吐出来不少。
同时也发现了这发疯的好处。
心里头那块压了多少年的石头，松动了。
黄老婆子在板凳上坐了半晌，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她嘴闭得紧紧的，可眼珠子转了好几圈。
对呀。
她开口了。
大丫，你也劝劝你妈，她一个中年妇女，又没有工作，离了你爸，难道回娘家去再嫁人？这不丢死人了！
她说话的声音带着阴阳怪气，嘴角还往上扯了一下，扯出一个笑，那笑看着像是在劝，可里头裹着一丝窃喜。
她似乎很乐于看到这种情形，乐于看到儿媳妇闹完了又收不回去的窘迫。
黄家宝哭了一阵，声音小了，他坐在地上，靠着桌腿，脸上眼泪鼻涕糊成一片。
哭着哭着声音就没了，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往一块合。
没一会儿他整个人歪在地上，睡着了。
黄老婆子心疼了，她从板凳上站起来，弯腰把黄家宝从地上捞起来。
孩子沉，她抱了一下没抱动，又换了个姿势，好歹把人扛起来，颠了两下，往里屋走。
她把黄家宝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又扯过被子角盖住肚子。
孩子在睡梦里哼了两声，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黄老婆子坐在床沿上，看着孙子的脸。她伸手摸了摸黄家宝的额头，又把他脸上的泪痕擦了擦。
她没马上出去。
里屋门关着，她坐在床沿上想了一会儿。
然后她站起来，推开门走出来。她没看曹婶子，直接走到黄营长跟前。
儿啊，她的声音低了，你给我买票。明天就走。
黄营长还靠在墙上。脸上的巴掌印子肿得更高了。他听了这话，站直了一点。
娘，你别急。
不急？黄老婆子声音拔高了一截，又压下去了，这地方还能待？你那个媳妇，疯了一样。你那个闺女，拿了火棍往我脸上招呼。再多住两天，命都没了。
黄营长伸手拉了一下他娘的胳膊。
娘，你听我说。
黄老婆子甩了一下，没甩开。黄营长的手没松。
你多住几天。他说，好不容易来一趟，我带你到处转转。
转啥转！
黄营长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你现在回去，村里人问起来，你怎么说？
黄老婆子愣了一下。
你就说……你儿子媳妇不孝顺。
那你回了村，这话传开了，我咋办？
黄老婆子不说话了。她看着儿子的脸。那张脸上两个巴掌印子红红肿肿的，颧骨那块还青了一小片。她看了半天，把目光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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