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修区的宁静被彻底撕碎。黑塔传来的信息像一块投入死水的巨石，在林序心中激起惊涛骇浪。他无法再安坐于观星室，那些复苏星系的影像此刻显得如此表面，真正的暗流正在宇宙的根基处涌动。
他没有惊动尚在调整中的凯和莉娜，独自一人来到了俱乐部总部的核心数据库访问区——“万识之塔”。这是一座并非由物理结构构成，而是由纯粹能量和信息流交织而成的虚拟建筑，存放着俱乐部有史以来收集的所有知识与秘密。
他需要验证黑塔的情报，而最直接的途径，就是波尔卡·卡卡目留下的最终遗产——那个导致她逻辑核心崩溃前传回的、标记为 “最终推演：禁忌” 的数据包。此前的分析都集中在数据包表层的战术信息和崩溃日志，而黑塔暗示，真正的核心隐藏得更深。
获取访问权限的过程出乎意料的顺利。波尔卡似乎预见到了这一点，在她的核心协议中留下了一条隐藏指令：当林序主动申该数据包，且宇宙背景“认知静默”熵值低于特定阈值时，访问权限自动解锁。
在“万识之塔”一个绝对隔离的虚拟空间中，林序面对着一个不断自我旋转、重构的复杂几何结构——那就是波尔拉的遗产。它不像普通的数据文件，更像一个活着的逻辑实体。
“你来了，林序博士。”一个平静、却完全不同于波尔卡往日冰冷电子音的合成声响起。这声音带着一种奇异的“疲惫感”，仿佛承载了过多的运算。“我预设的触发条件已满足。开始最终信息交付流程。”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几何结构开始加速旋转，分解成无数流淌的符号和公式，最终在林序面前凝聚成两个核心部件。
第一个，是一个极其简洁，却让林序瞬间瞳孔收缩的数学表达。它描述了一个自我指涉的、不依赖任何外部观测而存在的认知奇点的稳定条件。这个表达式本身，就是一个完美的、封闭的、自我证明的逻辑环，但它指向的“存在”，却彻底颠覆了已知的物理学——一个独立于物质宇宙之外的纯粹认知实体。
“根据我的最终推演，”那疲惫的声音解释道，仿佛在陈述一个无可辩驳的事实，“‘认知静默’现象有97.4%的概率，源于一个或多个此类‘认知奇点’的交互或泄漏效应。它们并非恶意，但其存在本身，就对基于物质和因果的认知体系构成根本性威胁。”
第二个部件，则是一个坐标。并非黑塔提供的那个指向“未观测虚空”的坐标，而是一个……逻辑坐标。它不指向任何具体的空间位置，而是描述了一种在宇宙信息网络中定位特定“认知频率”的方法。
“这是我根据‘认知奇点’理论模型，结合俱乐部古老档案中关于‘源初观测者’的零星记载，逆向推导出的一个高概率锚点。”声音继续道，“它可能是一个入口，一个投影点，或者……一个陷阱。”
然后，声音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甚至带着一丝林序从未在波尔卡身上感受过的……人性化的警告：
“林序博士，我的逻辑核心在推演至此时，因无法处理‘纯粹认知优先于物质存在’这一悖论而崩溃。这证明了我们现有认知框架的极限。因此，我必须留下最高级别警告：**
‘源初观测者’及相关现象，其风险等级定义为‘Ω’——代表‘认知根基性风险’。”
“任何基于现有逻辑和物质宇宙观的接触尝试，都有极高概率导致接触者认知结构永久性损毁，或引发局部物理规则崩溃。风险不可控，后果不可逆。”
“真正的危险，并非来自未知的敌人，而是源于我们对‘认知’和‘存在’本身根源的……无知。”
声音到此戛然而止。那旋转的几何结构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存在过。只留下那份沉重的数学表达、那个诡异的逻辑坐标，以及那句如同冰水浇头般的最终警告，深深烙印在林序的意识中。
波尔卡，这个将理性贯彻到极致的存在，最终却用自己的崩溃，证明了纯粹理性的边界，并指向了理性之外的、更加浩瀚而危险的领域。
她的遗产，不是解决问题的答案，而是一个更加庞大、更加根本的问题本身。
林序退出“万识之塔”，感觉脚步有些虚浮。他抬头望向空间站模拟出的、永恒的人造星空，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脚下这片看似坚实的科技造物，以及其所代表的一切认知体系，在宇宙真正的奥秘面前，可能是何等的脆弱。
黑塔追求的是刺激的真相，阮·梅和螺丝咕姆探寻的是现象的规律。
而波尔拉用她的终结所警示的，是认知本身可能面临的……终极悬崖。
他们接下来要做的，不是一次普通的探险，而是一场可能动摇存在根基的豪赌。
林序深吸一口气，目光逐渐变得坚定。
有些问题，一旦被提出，就无法再回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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