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利俄斯沉默了更长时间。
最终,他说:“我不知道。这正是我想通过实验寻找答案的问题之一。”
林序点了点头,没有评价,继续问:
“第二个问题。您说,实验将接受‘心渊灯塔协议’的全程监督。但‘心渊灯塔协议’的核心原则之一,是‘认知谦逊’——承认我们对未知意识现象的理解永远不完整。那么,如果实验过程中,那个复制品表现出强烈的‘不愿存在’的意愿,我们是否有权终止它的存在?如果终止,我们是否在‘杀死’一个拥有原体全部记忆的‘人’?如果不终止,我们是否在强迫一个不愿意存在的意识继续承受存在的重量?”
赫利俄斯的脸色微微发白,但他依然直视林序,没有回避:
“我不知道。这正是我需要你们的原因——我需要你们的伦理框架,帮我在面对这种问题时,做出尽可能正确的判断。”
林序再次点头,问出第三个问题:
“第三个问题。您用二十年心血换一个实验的机会。但万一——我是说万一——实验证明,复制品确实会陷入无法解开的‘存在困境’,会痛苦,会虚无,会渴望消亡。那么,您这二十年的追寻,是成功了,还是失败了?”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刀,直直刺向赫利俄斯二十年来最深的恐惧。
会场内,八百人屏息等待。
赫利俄斯站在发言台后,那双琥珀色的眼眸中,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波动——那是恐惧,是困惑,也是某种更深层的、近乎解脱的期待。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轻,却异常清晰:
“林序先生,这三个问题,我无法回答。二十年来,我一直在逃避它们,用技术突破来麻痹自己,用‘先做到再说’来搪塞内心。但今天,您把它们摆在我面前,逼我看清楚:我追逐的‘不朽’,如果不先想清楚这些,就只是把痛苦从一个存在转移到另一个存在。”
他深吸一口气,直视林序:
“如果实验证明,复制品会痛苦,会虚无,会渴望消亡……那么,我这二十年的追寻,就失败了。不是因为技术失败,是因为我追问的问题,从一开始就错了。意识需要的,可能不是‘不朽’,而是‘被看见’——就像你们对待‘忒修斯’、对待‘低语源石’那样。”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但依然没有回避:
“但即使失败,我也想知道。我不想带着这个困惑,继续走下一个二十年。林序先生,您能理解吗?”
会场内,一片死寂。
林序凝视着赫利俄斯,很久很久。
他终于开口,声音比之前柔和了许多:
“赫利俄斯先生,我理解。”
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团队成员。阮·梅微微点头,螺丝咕姆的指示灯平稳闪烁,凯的眉头舒展了一瞬,余清涂眼中带着泪光却坚定地点头。
他转回身,面向赫利俄斯,面向全场的八百人,声音清晰而郑重:
“星穹学府,接受您的‘赌约’。”
会场内,瞬间爆发出压抑已久的惊叹声和议论声。但林序没有理会那些声音,他只是看着赫利俄斯,看着那双琥珀色眼眸中此刻混杂着感激、释然、还有一丝隐隐的恐惧的光芒。
“明天,此时,此地。”林序说,“我们来公开辩论‘意识能否不朽’。不是为了输赢,是为了和您一起,把那三个问题,以及更多的问题,摊开来,想清楚。”
他微微欠身:“期待与您的对话。”
赫利俄斯站在发言台后,眼眶微微发红。他没有说话,只是向林序深深鞠了一躬。
那一躬,持续了很长时间。
当赫利俄斯直起身时,他眼中的恐惧已经褪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澈。
他看向全场的八百人,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稳,却多了一层某种历经考验后的厚重:
“诸位,明日的辩论,欢迎所有人见证。不论结果如何,今天,我已经得到了比想象中更多的东西。”
他看向林序,嘴角浮起一丝真正的、没有任何杂质的笑意:
“林序先生,谢谢您。”
主论坛的议程结束。人群开始缓慢散去,议论声如潮水般涌动。但林序和赫利俄斯都没有动,他们隔着整个会场,静静对视着,仿佛在用目光确认某种刚刚达成的、超越语言的默契。
窗外,星辉港模拟的日光正盛,照亮了会场内每一个人的面孔,也照亮了那幅巨大的全息屏幕上,依然悬浮着的、赫利俄斯二十年的心血结晶。
赌约已定。
而真正的考验,将在明天,此刻,此地,随着那场关于“意识能否不朽”的公开辩论,缓缓拉开帷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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