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蒙带着那张新水源图。
一路往东走。
走了整整三年。
从梁山到登州。
从登州渡海到高丽。
从高丽沿着海岸线往北走。
走到渤海国故地。
再往东渡过海峡。
到了一片他从未听说过的土地。
那片土地上的人。
不骑马。
不牧羊。
他们用巨大的杉木造船。
船头雕着兽头。
在海上捕鲸。
阿蒙把沿途每一处能饮马的水源。
都标在图上。
海边没有胡杨。
他就画海边的礁石形状。
水井旁没有沙枣树。
他就画井圈上的刻痕。
三年后。
他渡海回到登州。
从登州沿着官道回到梁山。
他把新标注的水源图。
铺在老槐树下的石桌上。
图上最东边。
已不再是登州。
而是一片从未有人标注过的海域。
海域以东。
是一片狭长的陆地。
陆地以东。
是更广阔的大洋。
他站在石桌前。
指着图上的海域。
说:东边还有路。
海那边还有人。
石远坐在竹椅上望着图。
问他那片海叫什么名字。
阿蒙说:当地土人叫它鲸海。
因为海里有很多鲸。
石远沉默了一会儿。
说:当年武还走到地中海。
地中海的人也在找东边的人。
现在东边的人走到鲸海。
鲸海的人也在找东边的人。
总有一天。
东边和西边会在某处碰头。
就像当年小九和粟特老商人。
在撒马尔罕的青石大厅里交换水源图一样。
阿蒙在梁山住了几个月。
把从鲸海带回来的水源标注。
一一补进全图。
石远已经老得拿不动炭笔了。
每天坐在老槐树下。
看着阿蒙画图。
看着阿蒙的儿子。
一个脸被海风吹得粗糙。
会说好几种土人话的少年。
用牡蛎壳碾成的白粉。
在图上描海岛的轮廓。
来年开春。
阿蒙又带着儿子出发了。
这一次他们往南走。
从登州沿着海岸线往南。
过淮河。
过长江。
过闽江。
一直走到南海。
南海的水比东海更蓝。
海岸边长满了椰子树。
椰子树下有几口水井。
井圈上的青石被海风磨得光滑发亮。
井边住着几户渔民。
用生硬的汉话告诉他。
这井是很久很久以前。
一个从北边来的人挖的。
那人背着一面褪了色的旗。
旗上绣着一座山。
阿蒙在井圈上刻了一面旗。
在水源图上标注了南海椰林井的位置。
他儿子在旁边用牡蛎壳粉。
画海岛轮廓。
把沿途每一个能泊船的港湾。
都标在海图上。
又过了很多年。
梁山的松风还是年年吹着。
后山的石碑在风雨中静静地立着。
有的石碑字迹模糊了。
便有新人来描。
有的石碑裂了缝。
便有新碑立在旁边。
老槐树下的石桌还是那张石桌。
桌上常年铺着一张又一张新画的水源图。
炭笔的痕迹叠着芦苇笔的痕迹。
牡蛎壳粉的白印叠着朱砂的红印。
山脚下的说书摊还在。
讲的是梁山好汉的故事。
也讲背旗人的故事。
孩子们听完故事。
就跑到后山去看石碑。
在碑前放几束野花。
用小手摸一摸碑上的字。
聚义厅正梁上那块替天行道的匾额还在。
虽然朽得快要散了。
可每年春天。
都有山下的木匠上山来。
用新木头把朽掉的部分换掉。
再把那四个字重新描一遍。
描字的木匠换了一茬又一茬。
谁也说不清那四个字到底是什么意思。
可谁也没有停下来。
这一年清明。
山脚下忽然来了一群人。
有从撒马尔罕来的。
领头的是粟特老商人的后代。
怀里抱着一卷用羊皮包着的东西。
有从拉塔基亚来的。
领头的是老船工的曾孙。
手里握着一把锈迹斑斑的旧铁刀。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
一个背旗人放在地中海港口的。
后来被一个腓尼基水手带到罗马。
又从罗马被商队带到波斯。
最后被一个粟特商人认出刀鞘上的泥。
一路带回撒马尔罕。
还有从尼罗河来的。
领头的是努比亚老人的后代。
腰间挂着一把弯刀。
刀鞘上的绿松石已经磨得发亮。
还有从鲸海来的。
领头的是阿蒙的孙子。
手里捧着一卷用海豹皮包着的海图。
他们都是从西边来的。
从南边来的。
从东边来的。
沿着几代背旗人画在水源图上的路。
走回梁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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