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大元额上汗出如浆,慌忙起身作揖:“全赖先生指点!小人已按旧例,三成归漕运衙门李主事,两成打点户部仓场侍郎门房,剩余五成……五成昨日已存入‘丰润堂’苏先生名下股账。”
苏伯成轻轻“嗯”了一声,算作知晓。
刘世铎却听出弦外之音:“先生今日召我等,莫非不止为划拨银两?”
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
光影跳动间,苏伯成的脸半明半暗。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赵老先生,您早年曾在南京国子监任司业,可还记得《大学衍义补》里,丘浚论漕运一节?”
赵彦一怔,沉吟道:“丘文庄公言:‘漕运之利,国家血脉也。然血脉贵通,亦贵清。通则百骸得养,清则壅滞不生。今漕政之弊,不在不通,而在不清——清丈不明,则田粮隐漏;掣放不公,则奸猾蜂起;折色太滥,则仓庾虚耗。’”
“清丈不明,掣放不公,折色太滥。”苏伯成将这三句缓缓重复一遍,每个字都咬得极清晰:“丘浚是成化年间的老古董,看事情却比今人明白。”
他忽然站起身。
鹤氅下摆曳过地面,带起微尘。他踱到那幅《寒江独钓图》前,仰面看了片刻,伸手轻触画上那根孤直的钓竿。
“嘉靖三十八年,浙江巡抚胡宗宪为剿倭寇,奏请将漕粮折色银暂留地方充军饷,朝廷准了。自此以后,漕银‘暂留’便成常例。隆庆三年,山东漕粮折色银被河道衙门挪用修堤,户部追问,山东布政使回曰‘堤溃则漕断,修堤亦是保漕’,朝廷竟无言以对。万历二十四年,湖广折色银被楚王府‘借支’修陵,至今未还。”
他转过身,眸光在三人脸上徐徐掠过。
“诸位可知,这四十年来,各地漕粮折色银,被‘暂留’、‘挪用’、‘借支’的总额,是多少?”
陈大元茫然摇头。
刘世铎虽是知州,但显然也不是很清楚:“某不知。”
赵彦拄杖的手微微发抖,低声道:“老朽隐约听闻,去岁南京户部清账,仅南直隶、浙江、湖广三省,历年积欠未归的折色银,便已逾八十万两。”
“是九十七万八千四百两。”苏伯成准确报出数字,语气依旧平淡。
“而这,只是明账。暗地里,各省府州县借‘折色’之名加征的‘贴费’、‘脚耗’、‘淋尖’等等杂项,数倍于此。这些银子,七成落入地方官吏胥役腰包,两成被各地王府、勋贵、士绅‘分润’,仅有一成,真正用于漕运本身。”
他走回椅前,却不坐,只将手搭在冰凉的黄花梨扶手上。
“如此巨利,如此漏洞,如此多人从中渔猎百余年——朝廷真不知道么?”
堂中死寂。
窗外秋风卷过枯枝,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苏伯成轻轻笑了。
那笑意极浅,却让刘世铎后背寒毛倒竖。
“朝廷知道。所以从弘治朝开始,每隔十年八年,便会派钦差巡查漕运,清丈仓廒,严查折色。每一次,都会抓几个知县、主事,砍一批仓吏、船头。然后风头过去,一切照旧。”
他顿了顿道:“因为朝廷也需要这套‘弊政’。”
赵彦猛然抬头:“先生何出此言?”
“很简单。”苏伯成直视他:“若无这套弊政,朝廷如何能默许地方加征杂项,填补日益亏空的太仓?若无这套弊政,各地王府、勋贵、士绅的贪欲,又该从何处宣泄?若无这套弊政,每年数百万石漕粮、数百万两折色银,从江南到京师,数千里转运,沿途数万官吏胥役——这些人,朝廷养得起么?”
他语气冷静得像在剖析一具尸体:
“所以,这套弊政不能根除,只能节制。朝廷要的,不是清如明镜的漕运,而是‘可控的浑浊’——水至清则无鱼,但水太浑,鱼也会死。何时该清一清,清到什么程度,抓哪条鱼,放哪条鱼,皆有定规。这,便是百年来漕运衙门、户部、乃至内阁与司礼监心照不宣的‘规矩’。”
陈大元听得云里雾里,只讷讷道:“那按先生的意思,咱们以往做的,都是……都是合规矩的?”
“是合旧规。”苏伯成纠正道。
“但规矩,也是会变的。”
他重新坐下,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搁在案上。
铜钱是寻常万历通宝,背面铸“工”字,是工部监制的版式。
“两个月前!”苏伯成用指尖按住铜钱,缓缓推向灯下,“陛下因辽东战事不利,怒斥户部‘筹饷无能’。户部尚书李汝华上疏请罪,并提出‘清厘漕弊,以充军饷’。陛下批红:‘着该部议奏’。”
刘世铎脸色一白:“清厘漕弊?这莫非是又要派钦差?”
“若是派钦差,反倒好了。”苏伯成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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