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像是在描述一个难以捉摸的情人,既爱又恨,欲罢不能。那偶然闪现的、微弱的光明,比彻底的黑暗更折磨人,因为它给了希望,却又在下一秒将其夺走。
“陈老师那边……还催主线吗?”李叶问,想起张海峰之前提过的压力。
张海峰脸上的光彩瞬间黯淡了,他转回身,肩膀似乎塌陷了一些:“催,怎么不催。今天下午还问我,奇异金属那部分的数据分析得怎么样了,能不能尽快整理个初稿出来。他说,这个方向热门,竞争激烈,早一点出手,就多一点机会。”他苦笑,“机会……我何尝不知道是机会。可是你看看这些数据,”他指了指屏幕一角打开的几个图表窗口,“信号是有点,但噪音也大,解释起来总觉得隔了一层毛玻璃,看不真切。我现在是两边烧,主线要出活,副线又放不下……感觉脑子快被劈成两半了。”
李叶沉默。他想安慰,想说“慢慢来,总会好的”,但这话他自己听着都觉得空洞。他们身处一个快节奏、高压力的竞技场,导师的期待,同辈的竞争,毕业的压力,未来的出路,像无形的鞭子,时刻抽打着他们,容不得太多的“慢慢来”。他只能点点头,说了句苍白的“都难”。
话题似乎就此终结。宿舍里又只剩下张海峰有一下没一下的敲键声,和窗外偶尔呼啸而过的风声。这沉默并不舒适,它承载着太多未言说的焦虑、疲惫和对未来的茫然。
过了一会儿,李叶想起白天陈教授无意中提到的一件事,或许是想打破这沉重的气氛,或许只是潜意识里想找点共同话题,他开口说道:“对了,海峰,今天听陈老师提了一嘴,说院里今年‘钟家庆奖学金’的评选好像快开始了。名额还是那么金贵,就一个。”
“钟家庆奖学金”几个字,像一颗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潭水,在寂静的宿舍里激起了几乎听不见、却又无比清晰的回响。
张海峰敲击键盘的手指,骤然停在了半空。他没有立刻回头,但李叶能看到他绷紧的后颈,和瞬间挺直的脊背。过了几秒,他才慢慢地、有些僵硬地转过头,声音听起来比刚才更干涩:“钟家庆?那个……奖金挺高的?”
“嗯,钱是不少,”李叶点点头,没意识到自己语气里那丝不易察觉的、属于领先者的坦然,“不过更重要的是名头吧,听说对以后申请好点的博后位置,甚至教职,都有加分。”
张海峰“哦”了一声,目光有些失焦地落在李叶脸上,又很快移开,重新投向闪烁的屏幕。他没再接话,但手指再也没有落在键盘上,只是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金属边缘。那微弱的蓝光映着他晦暗不明的脸,看不清具体表情,但一种紧绷的、混合着渴望、焦虑和隐隐不甘的情绪,却在沉默中弥漫开来。
荣誉,竞争,未来。这些曾经在酒酣耳热时高谈阔论、仿佛遥不可及的词汇,如今正伴随着研究生生涯进入下半程,变得越来越具体,越来越具有压迫感。文章的数量、质量,获得的奖项,导师的评价,同领域的认可……这些冰冷的指标,正逐步取代曾经的理想和热血,成为衡量他们价值、决定他们前途的标尺。而宿舍里的四个人,虽然研究领域不同,导师各异,但在争夺有限资源、通往更广阔学术舞台的这条狭窄通道上,他们无可避免地成为了潜在的竞争者。这份竞争,无关个人恩怨,却足以在亲密的关系中,划下难以忽视的刻痕。
刘逸其实并没有睡着。李叶进门时的叹息,他和张海峰之间压抑的对话,尤其是“钟家庆奖学金”这几个字,像细小的冰锥,穿透了他勉力维持的平静假象,深深扎进他心里。他一直闭着眼,强迫自己呼吸均匀,但被子下的手,却悄悄攥紧了。
奖学金……他当然知道。那是物理学院研究生阶段堪称最高荣誉的奖项之一,不仅意味着丰厚的奖金,更是一块沉甸甸的招牌,是学术潜力的证明。以往,他总觉得那是顶尖天才们的游戏,与自己这个在理论迷宫里打转、至今未见明确出口的人无关。他满足于,或者说,只能安慰自己满足于思考的乐趣,探索的纯粹。但当这奖项从李叶口中如此“自然”地、甚至带着一丝不自觉的底气被提及时,他才痛楚地意识到,那不仅仅是别人的游戏,也是悬在自己头顶的一把尺子,衡量着他这半年多来的“碌碌无为”。
李叶的“多激发束缚态”,一旦成功,无疑是有冲击顶刊潜力的工作,是竞争“钟家庆”的强力筹码。张海峰,即使“副线”渺茫,只要“主线”的奇异金属工作能顺利发表,以《物理评论B》甚至更好的期刊为目标,同样分量十足。周明就更不用说了,他那种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的风格,正是评审委员会青睐的类型,一篇扎实的《物理评论B》文章,加上后续工作的潜力,竞争力不容小觑。
而他自己呢?方向混沌,理论框架支离破碎,与数值小组的合作进展缓慢,至今没有一篇可以称之为“成果”的东西。别说“钟家庆”这样的顶尖奖项,就连能否在毕业前凑够几篇像样的文章,都成了未知数。方文教授虽然没有明说,但偶尔望向他的、带着探究和期待的眼神,比任何催促都更让他心慌。同辈的脚步声,正在他身后,不,是在他前方,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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