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这……” 他内心掀起惊涛骇浪,“昨日午后我送钱来时,这里还只是刚平整好的土地,一片光秃!怎么才过了一夜,这墙……这墙怎么就起了半人高了?!”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工地:只见民工们分工明确,砌墙的、和灰的、递砖的,干得是井井有条,效率高得吓人。那些灰色的灰色泥浆和红色的砖块,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坚实的墙体。
“这些广府来的大爷们,到底是何方神圣?”胡掌柜心里暗暗嘀咕,充满了费解,“在这百仞滩乱尸岗上投下这许多银钱,平整土地已是耗费巨大,如今又大兴土木盖起这般结识的屋舍……他们图什么啊? 这地方,离县城不远不近,既非交通要道,也非良田沃土,自古就是片不祥之地,埋了多少无名尸骨都不清楚。”
在他看来,这简直是最愚蠢、最不计回报的投资。有这些银子,在县城里买铺面、放印子钱(高利贷)、甚至去琼州府城打点关系,哪一样不比在这荒滩上扔钱听响来得强?
“真是够勇猛的……或者说,够败家的!” 他最终在心里给这群神秘的“陈东家”下了定义。但同时,一个更实际的念头也冒了出来:“不过,他们越是这般大手大脚地花钱,我这送钱兑换的生意就越能长久。只希望他们这‘家底’,能撑得久一些才好。”
他摇了摇头,将这些想不通的念头甩开,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圆滑笑容,朝着正在指挥的李明生走去——送钱,收据,完成今天的差事,才是他最关心的事。至于这滩涂上能否真起高楼,与他何干?只要银钱照付就行。
胡掌柜脸上堆着殷勤的笑容,指挥家丁将几个沉甸甸的箱子抬进作为临时办公点的工棚,小心翼翼地放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肖东家,打扰您忙正事了。”胡掌柜拱手道,“今日的铜钱,按数目,一分不少,全在这儿了!您看,是您亲自安排人点点?还是……” 他话虽这么说,眼神却不由自主地往外瞟,看着那飞速拔高的墙体,心里的好奇实在按捺不住。
肖泽楷放下手中的图纸,目光扫过那几个钱箱,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既显得亲和,又不失分寸:
“胡掌柜辛苦了。点就不必了,”他语气爽朗,带着一种让胡掌柜倍感舒服的信任,“我肖泽楷相信琼海银号的信誉,更相信胡掌柜您的操守。咱们合作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点信任还是有的。”
这番话让胡掌柜脸上的笑容更真诚了几分,但他立刻抓住话头,顺势问道:“肖东家您真是爽快人!跟您做生意,痛快!”他话锋一转,终于问出了憋了半天的问题,他用手指了指外面,语气带着夸张的赞叹:
“只是……恕胡某多嘴问一句,您这……这营盘建得也太快了些!胡某走南闯北,也算见过些世面,可像您这儿这般速度的,真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昨日还是平地,今日这墙都快齐腰了!这……这莫非是请了鲁班祖师爷下凡相助不成?”
他这话半是奉承,半是真心实意的惊愕和探究,紧紧盯着肖泽楷,想从这位看起来文质彬彬、却又透着几分神秘的东家脸上看出些端倪。
肖泽楷看着胡掌柜那探究的眼神,脸上保持着意味深长的笑容,语气平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胡掌柜过誉了,哪里有什么鲁班祖师。不过是人多力量大罢了。”他伸手指向外面忙碌的民工,“只要给他们足额的工钱,让他们每天都能吃上带油腥、管饱的饭食,他们自然会为你出力。这道理很简单,积沙成塔,集腋成裘,可不只是一句空话。”
胡掌柜闻言,脸上立刻露出一种“您还是太年轻”的不以为然,他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带着几分世故和劝诫说道:
“肖东家,您这话在理是在理,但您对这些泥腿子,未免也太仁义了些!”他语气中带着明显的鄙夷,“这些穷山恶水的农夫,见识短浅,给口吃的饿不死就行。您如今又是给足工钱,又是大鱼大肉地供着,只怕……只怕会把他们胃口养刁了!到时候蹬鼻子上脸,偷奸耍滑还是轻的,万一联合起来跟您闹事,或者赖上您了,那才是甩不掉的麻烦!要我说,对这些下苦人,就不能太好,得时时敲打,让他们怕您、敬您,才是长久之道。”
肖泽楷听着这番充满了旧社会等级观念和驭民术的“经验之谈”,心中不禁暗叹。他脸上笑容不变,眼神却更加深邃,缓缓说道:
“胡掌柜的好意,泽楷心领了。”肖泽楷拱手致意,脸上带着谦和却不容置疑的笑容,“不过敝东家行事,自有章法。”他的目光掠过窗外那些忙碌的身影,语气平和却带着某种胡掌柜难以捉摸的笃定:
“掌柜的常说‘聚沙成塔’,此言甚善。这些乡民虽出身寒微,却各有生计智慧。如今我们以市价工钱、足量饭食相待,他们自然投桃报李,尽心竭力。这既是《论语》中‘民无信不立’的道理,也是商道中‘公平交易’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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