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沉沉、风雪愈盛。
仆人在花厅内点燃灯烛,父子两个饮茶畅谈。
与当下“父子相忌”之风俗不同,房家父子时常坐在一处聊天,话题从朝堂变动、政策实施,到天文地理、琴棋书画,甚至于国家利弊、众生百态,经常漫无目的无限延伸,扯出去十万八千里……
父子两个甘之如饴,很是惬意。
“之所以父亲要在孩子们面前严厉一些,是希望孩子们能够戒骄戒躁,不要因为一点点的成就便心比天高、不将天下英雄放在眼内,谦受益、满招损,这是最为稳妥的教育方式。”
“但咱家又与别家不同,你所得的成就甚至早已超过为父,看上去行事恣意、胡乱作为,实则心性坚定、目的明确,既不会因为所得之成就而沾沾自喜、心浮气躁,更不会因为一时之挫折而心灰意懒、自暴自弃。在为父心里,唯有因你而来之自豪。”
房俊很是开心,他所作所为在世人眼中过于“率诞”,许多人不能理解,此刻得到来自于父亲之肯定,颇有一种“人生得一知己”之畅快释然。
毕竟,这可是千古名相之中亦要名列前茅的房玄龄啊!
“父亲放心,儿子素有自知之明,擅长什么、短处在哪里,都一清二楚,平素行事亦会扬长避短,绝不会犯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蠢事,儿子的理想大着呢。”
“无论想要做什么,只要自己衡量周全,下定决心自去做便是,为父即便有些时候并不能太过理解,却也一定予以支持。”
房玄龄老怀大慰,年纪大了难免言语啰嗦、动辄感慨:“为父对你之转变,实在接受不能。倘若生而知之也就罢了,这天下神童英才数之不尽,再是何等天资聪颖也不为过。然而你少年之时率诞无学、性情愚笨,与朽木何异也?然则一朝开窍,却是融会贯通、惊才绝艳,前后差距有如云泥之别,令人费解。”
房俊挠头,不知如何解释。
房玄龄笑呵呵道:“后来我也想明白了,天下之大、何奇不有?总之是一件好事,我房玄龄一生清正、功勋赫赫,未来后继有人,此三生之幸也!”
喝口茶水,谈兴正浓,遂道:“你可知当初陛下欲将高阳公主指给你的时候,我曾极力反对?”
房俊奇道:“父亲可是对殿下有何不满?”
虽然历史之上高阳公主声名狼藉,可李二陛下指婚之时尚在及笄之年,哪里就能看得见未来秉性?
房玄龄摇头道:“并未有所不满,即便殿下有一二不足之处,家中且隐忍便是,毕竟尚公主之荣耀并不是谁都能有,好处比坏处多得多,任她为所欲为就好。”
“那是为何?”
“我担心家中不靖啊!”
房玄龄叹息一声:“你大兄是个愚笨夯直的性格,很难撑起门楣家业,殿下身为公主、必然强势。我这爵位倘若传于你大兄,殿下必生非分之心,可这爵位若传于你,又将你大兄一家置于何地?我在之时尚能压制,我若不在,怕是要祸起萧墙啊。”
房俊默然。
历史证明,房玄龄的担忧最终成为现实。
房玄龄笑道:“所以,你可以想象当初太宗皇帝敕封你越国公爵位的敕书送抵家中之时,我是何等欢喜!”
他抬起手拍了拍房俊肩膀,虽是饮茶、却有几分微醺之意:“好小子,不愧是我房玄龄的儿子!”
感受到房玄龄心中的轻松、喜悦,房俊也忍不住笑起来:“连太宗皇帝当年也道一句‘生子当如房遗爱’,想来父亲当时听闻此言,亦是洋洋得意、心怀大慰!”
“哈哈!”
房玄龄捋须大笑,状极开怀。
人生的每一个阶段都有着不同的追求、不同的意义,执掌相权、辅弼帝王已然是前尘往事,再是大权在握、总摄百揆,亦不过是过眼云烟、转瞬即逝。
对于现如今的房玄龄来说,一个能够继承他的政治遗产、将家族治理得欣欣向荣的继承人,远比什么功勋爵位更为重要。
且看与他同一时代的开国功勋、贞观勋臣之中,多少人因为子孙不肖、后继无人而导致阖家罹难、身败名裂?
他有这样一个出类拔萃的儿子,才是此生最大之成就。
惟愿多活几日,能够竭尽全力将《辞海》编撰完成,再留给后世一部煌煌巨着,便可安然闭目、再无所求。
父子两个又对《辞海》之编撰内容、过程讨论一番,房俊遂将今日会见李孝恭之过程详细说了。
房玄龄闻听之后默然半晌,重重一叹:“时代居然已经发展得如此之快么?”
“皇权”这个词汇在他们这一代人眼中,不仅意味着威严、服从,更意味着忠诚、效死,“忠君”与“爱国”是等而如一之事,一个人倘若不能“忠君”,何谈“爱国”?
但是时代发展至今日,皇权却已经成为国家发展的绊脚石。
至高无上的皇权意味着野蛮、杀戮、无序,与“文明”背道而驰。
房俊将壶中茶叶倒掉、重新沏了一壶茶,给父亲面前的茶杯斟满茶水,茶汤在烛光照耀之下色如琥珀、澄澈透亮,散发着馥郁的茶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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