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上王景琛与赵骏年，看着自堂外直入而登上讲台的国子监生之首吕瑁，赵骏年神色不虞道：“国子监生若要论学，是否也应当讲个先来后到？我太学二十三社，尚有大半未发声。何不请暂且入席，候终场再闻听诸位高论呢？”
这是要让国子监生，莫要打乱太学既定之期集议程。
客亦要遵守主人家的规矩。
然而，吕瑁却毫无退却之意，手中一把玉骨折扇轻摇，反驳道：“不然不然。”
“方才我于堂外聆听，太学二十三社，也不尽然都是按着议程来的嘛！赵社长方才不就因为议题合适，提前插入了吗！”
赵启明：“……”
刚好被对方抓住了这个漏洞，倒是难以反驳。
吕瑁就在这个当口，转身面向台上的王景琛。
“方才闻听王小兄高论，以《周礼》《周易》为京兆府新政张目，在下佩服。”
说罢，吕瑁折扇一合，抱手向王景琛一揖。
王景琛倒也客气的回了一礼，聆听接下来必然要立异论的后文。
果不其然，吕瑁站直了身体，又继续高声道：“然，吕某不才，同治《周礼》。《周礼》亦云‘八法治官府’，首重‘官属’以举邦治，其体系严密，牵一发而动全身。”
“王兄支持京兆府，主张大刀阔斧‘精简’，岂非如拆解精密机括，恐致官府停摆，邦治不举？”
“此非‘为民极’，实为‘乱官纪’！”
国子监林铭立即跟上，语气激昂：“我国子监吕瑁所言极是！”
“《周易》固言变，然《艮卦》亦诫‘止’！韩昶韩府尹新政，操切过甚，如同猛药，身体羸弱之人如何能承受？”
“如今各衙门胥吏人人自危，公务推行反较以往迟缓，此非‘扰民’为何？《道德经》有云，‘治大国如烹小鲜’，岂容此翻来覆去的折腾！”
“此非顺天应人，实乃‘逆情干誉’！”
不待王景琛答话，太学时政社赵骏民当即反驳。
时政社久论政务，对韩昶在京兆府的新政自然有他们的见解。
赵骏年当即驳道：“衙门公务推行迟缓，何也？乃弊吏刻意拖延，阻挠新法也！”
“正因有此类腐吏败坏其中，使得良吏不得张，良法不得行！彼如身之腐肉，需除而令新肉生！”
“弊政不除，京兆府各衙何能成就新气象？”
这话说的有理有据，也确实是潜藏在如今京兆府各衙门之下，最真切的暗流。
韩昶要考察、精简胥吏，那些清清楚楚知道自己便是冗吏之中的一员，平日里或许拖赖着不做事，用不大点的小权力吃拿卡要。
到了这种时候，人人自危。
转而就使劲抓住手里那一丁点的权力，尽可能使一切与新政相关或不相关的政务，出现各种各样的错误与困难。
一来表达自己的反抗，二来以此要挟韩昶。
太学众生闻言，无不叫好！！
然而，国子监吕瑁却不以为然，一声冷笑：“除弊亦需有道！岂不闻，水至清则无鱼？敢问诸位又如何知晓，京兆府上下千百胥吏，哪一位为良，又哪一位为腐？”
“尔等只见胥吏之弊，可知骤然裁撤，多少熟悉公务之人去职，新生接手，差错频出，危害更大？此非除弊，实为添乱！”
林铭再一次第一时间与吕瑁打配合：“尔等口口声声‘为民’，可知胥吏亦为民也？其家小何辜，因一纸政令而顿失生计？此非仁政，近乎苛政！”
国子监二人气势凌人，既引经据典，又结合实际。
显然这一议题之上，准备充分，甚至绝不乏高人背后指点！
气势汹汹，直指京兆府新政。
台下，卞智岚微微皱眉。
范敏陈彭等几位太学司业教授，也察觉出了端倪。
范敏低声道：“祭酒，国子监此来，其野心竟不止于与太学争短长！”
卞智岚捋了捋胡须，颔首赞同：“这是企图以我太学为阶梯，既成其国子监之名，又掀起反对京兆府府尹韩大人新政的冲锋号角！”
赵骏民虽身为时政社社长，但其本身也只是太学内舍之生。
这一次期集，本就只是学子之间与新进太学生切磋论学，一时间，哪里比得过国子监这等，有备而来、还经过了‘高人’指点的论法！
他深深吸了几口气，努力编织反驳之词，然而一时之间，却很难组织出逻辑完整、观点鲜明的说法来。
见此情形，敦化堂中，有太学上舍生站了起来。
赵启明与李砚也收了今日闲散看学弟热闹的心情，当先准备走上台，对国子监生进行反驳。
然而吕瑁众人一见此情形，当即大喊一声。
“怎么，你们太学内舍生，驳不过我国子监生，要上舍生来压制吗？？”
“我国子监听闻，今日乃是太学新生期集论学，这十几人，也无不都是国子监入学不足三年之新生！”
“若你太学以上舍生赢了我等，传出去，就不怕人家说太学以势压人吗！”
这就是明知若由上舍生出面，今日来挑战的国子监众人必然要处于下风，当先拿借口堵住，使得太学上舍生、甚至太学几十名博士、司业，皆只能袖手旁观。
走了一半的李砚轻轻“啧”了一声。
“这届国子监生，倒是有点刁啊！”
赵启明则是干脆面无表情的重新返回了座位，安坐于地。
李砚回头瞧瞧他：“嗳，说走便走了，你也等等我啊！”
紧接着也干脆利落的重新返回去，一屁股坐了回去。
台上吕瑁、林铭将这情形看在眼里，微微勾唇一笑：“不愧是太学，就算是输人了，也不输架嘛！”
最后他二人将目光聚在始终安静站着的王景琛身上，轻笑一声：“你说是吗，王小兄？”
他们这一趟来，可谓是一石多鸟。
打压这位在东京挑起对抗权贵之风，使得他们权贵子弟人人自危，每次见到家中长辈都要被耳提面命一番，不得惹事的十一岁太学生王景琛，显然也是主要目的之一。
欣赏一番小孩子受挫之后，愤恨的表情，以消解他们不快的心情。
然而，对面十一岁的少年人，却只轻轻一笑。
“谁说我太学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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