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京城小南门外国子监。
吕瑁自卯时末到了学里，未停片刻，便携了自己的书囊，与赵栩二人准备去往与国子监对街而设的太学。
自四年前那场国子监与太学论学后，吕瑁等十余名国子监生，俱被除了恩荫之资格。
好在二人的父亲各自在朝中官运尚可，如当日的京兆府少尹林湛之子林铭，则在当时，因林湛被查出事涉鼓动府衙考成之吏罢事，被去了职，流放边地。
林铭也因林湛官职被免，失了国子监生之身份。
吕、赵二人方出的斋门，却有十几名监生拦住他们。
“吕兄，赵兄，二位今日可还要去那太学文星阁参习吗？”
吕瑁虽受了惩戒，然吕章简当朝副相的身份尚在，这些学子们虽不如从前那般事事扒着他，此一番问话却也是客客气气，不敢主动惹他半分。
然而吕瑁一瞧见这些人，当即皱了皱眉头。
“是又如何？”
这时已经是卯时末，太学文星阁每日无论是一层的分组研讨，还是二层的辩义，皆是辰时即始。
他不耐的道：“有话快说，我赶时间！”
那几人见他反应，也并不意外，只仍然十分耐心的解释。
“吕兄别急，我等有一份昨日才得的东西，吕兄若是看了，兴许……便就不赶时间了呢？”
几人说着，也不耽搁，当即将两份手抄的信纸拿出来，递给吕瑁来看。
吕瑁一把接过信纸，语气依旧不善：“最好你们没有卖些没用的官子，耽搁本公子的时间！”
赵栩也有些好奇，凑上前来，与吕瑁一起阅看。
看着看着……
吕瑁面上原本那一副不耐又有些急切的神情变了。他也算是在御前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仍然忍不住微微瞪眼，不可置信的瞧这一封信上的内容。
这是一封不知如何被泄露出来的“密信”与一份抄本的韩相公奏疏。
奏疏名为《裁抑疏》，其核心思想便是要奏请圣上裁减恩荫滥冗之员。这件事不是一天两天了，吕瑁自然不可能不曾听闻。
只是此前的他，对此并不关心。
这一科的科考他虽然不能参加，可从前他底子不够。自醒悟以来，无不想方设法的追赶。文星阁既是有王景琛亲自组织，又能使他提前一轮开始对科考的模拟演练，因而几乎日日都把心思用在了上面，根本无心他顾。
但是下一封，却是一封韩相公与人的私信，正是这封信，让吕瑁变了颜色。
只因信中提到的，还有王景琛！
信中提到，王博子曾言，待今科高中，愿意借其声势，助力韩相公推动‘恩荫子弟一律重新参加科举初试，方得继续授官’之议。
这……
就是说，所有的恩荫子弟，一个不漏的，从今往后全都要进科场！
再不能像如今这般，国子监生大半不科考，全都直接荫官授职！
吕瑁看完了信，随手将信纸递了回去。
那几人打量着吕瑁神色，猜测他此番终于有所触动了。毕竟即使吕瑁不能恩荫了，但他家中两个哥哥都是恩荫得来的官职。
像吕家这种官宦世家，即使吕瑁当真科举难第，一辈子与官场无缘。
将来他们吕家的其他几个哥哥，也可以为吕瑁的儿子申请恩荫呐！
恩荫的路如若彻底断了，于他们这种世家而言，自然是只有坏处！
“怎么样，吕兄。王博子曾称他从来不因为一个人的出身而对其有所偏见，可是观其实际言行，却是根本瞧不上我们这些不经科第之子！太多人都被他的外表骗了！”
“实际上……他不仅瞧不上我等，甚至还要在他得势之后，一口气将咱们吃饭的碗也砸了！”
“这是不是太过分了！”
当即便有人义愤填膺的响应：“何止！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这等奸贼，不配为学子表率，更不配来日成为我大周衣食父母之官！”
“没错，若要他做了父母官，我等不知要被他排挤到哪一间阴沟之内，再无生存之路！”
“吕兄，想当初，你之所以失了恩荫之例，不正是因为此子？现而今，吕兄全家，吕兄之子嗣，都将彻底失了此一本当属于我等的优势，吕兄竟然还能忍受此子吗？还愿就太学与此子同流吗？？”
这一番话毕，与吕瑁站在一起的赵栩面露犹豫。
这些人说的不错，恩荫是他们这类人的族群特权，虽然他自己失了恩荫之利，却也仍然能从家族当中获得好处。况且若果真如此，那么这王博子无疑是犯了官宦权贵子弟之大禁！
他们赵家必然也都与眼前这些人同一阵营，若此时依然与王景琛干系不断，家中长辈可就不是从前那般，放任他去太学听听课业这么简单的事了。
众人见赵栩已然想通，俱都看向似乎仍在思索的吕瑁。
须臾，吕瑁重新扫视了众人一圈，在众人的盯视下，骤然嘴角掀起一抹笑出来。
“所以说，你们都要同本公子一般，于科场之上竞技了？那可真是……太好了啊！”
“至于什么哥哥和子孙……若届时真的当不上官，那是他们自己无能无用！又哪里用得着我来替他们操心？”
言毕，吕瑁将手中两份纸页掷了回去。
对方之人猝不及防，目瞪口呆，一时间手忙脚乱去接那几片散落的纸。
吕帽看了看同样满面震惊的赵栩，问他：“你还走不走？”
赵栩张了张口，看看吕瑁又看看愤目瞪视着他们两人的其他监生，结结巴巴道：“那什么，我肚子痛，我一会儿来……”
吕瑁闻言，看也不再看他一眼，转身即走。
“嗳……”
看着吕瑁毫不拖泥带水的背影，赵栩也再一次剧烈的动摇了起来。
他重又打量一遍身边的人，最终还是将书囊往头上一兜。
“吕兄，你等等我！我现在肚子不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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