根据提前发布的会试布告，这一年的会试共考四场，前两场为去留，后两场定名次。
今天是第一场，与京兆府的解试第一日相同，也是试经义：本经三道，兼经的孟子和论语义各一道。
至于这题目么。
王景琛审阅手中的题纸，先将五道题目全部看了一遍。
先是三道本经周礼的题目。
题一：《周礼·夏官》‘司险掌九州之图，以周知其山林、川泽之阻，而达其道路’。请论‘知地理’与‘通道路’于今日边防、漕运之要义。
题二：《地官·廪人》‘掌九谷之数，以待国之分颁’。请结合《孟子·梁惠王上》‘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论常平仓制度与农时保护之关系。
题三：《春官·大宗伯》‘以凶礼哀邦国之忧’。请以《周易·坎卦》‘维心亨，行有尚’为参，论国家应对灾异时，如何既循礼制，又通权变。
首题虽然说的是地理，但为的还是边防与漕运。
大周朝边防算不上安稳，为了威慑两个邻国，大量的崽边地囤兵。再加时常会有小规模的战事摩擦，物资消耗极大，都需要经由漕运运输。
这道虽然是经义题目，却也还是紧扣了实务——地理勘察与道理建设。
由此首题，便可观此次主考官出题之思路！
之后的《孟子》题目，乃是“《孟子·公孙丑上》‘尊贤使能，俊杰在位’。请以《周礼》‘以八统诏王驭万民’之‘进贤’一条为基，论当今科举与荐举如何互补。”
此题，竟然又是太学文星阁科举与恩荫一事之延续！
《公明考》发布之后，几个月过去，已然刊发印行至大周全境，因着这一册子的发行，学子士林当中，也掀起了一国取才的议论高潮。
今日这会试题目，倒也是取了热点议题出来。
王景琛在官制手炉上暖了暖手，戴着皮质露指的手套，研墨提笔。
“昔周公设司险，掌图知阻碍，非为观山水之胜，而为控要害、通血脉……
如此，则《周礼》‘达道路’之古义，方为今日‘强兵足食’之实策。”
将《周礼》之古典职官，恰到好处的融合进入现代部门的建议，已然成为王景琛思考和习作文章的主要习惯。
至于第二道，关于常平仓与农时。
常平仓乃是平籴政策的一个举措之一，在丰年的时候，将政府购买来的多余的粮食，存于常平仓内，以备荒年之时，或低价售出，或赈济救灾。
与农时结合起来，作为首日之经义题，这一题目倒算得上中规中矩，考验的是学子们对农事与平籴政策的理解。
不过，在王景琛看来。
常平仓作为平籴政策的子项，其实并不单单是简单的救灾，也蕴含了经济思想乃至社会福利思想。
然而，这样一个出发点很好，带有一些理想性的政策，在实际的执行过程当中，却出现了诸多的变质。
他提笔落字：“《周礼》廪人掌九谷之数，贵在知数；孟子言不违农时，贵在知时。今常平仓之弊，一在不知数——各仓虚实不清，挪借成风；二在不知时——籴粜不合农时，反伤农本……
如此，数清则弊绝，时合则农安。”
他所做之经义，皆从经义之本意出发，再适当的联系现实，最后简要的提出自己的改进思想。
第三篇经义，则是直接考的凶礼与灾变。
这道题目，在王景琛看来，需要用《周易》“坎卦”水险的“维心亨”内心通达哲学，论证救灾重在实效而非形式。
“《周礼》凶礼，所以安人心、示关怀；《周易》坎卦‘行有尚’，谓行动贵在实效——”
他在充分阐释了经义的含义之后，在礼法框架内提出“应急例外”机制，走的还是务实的路子。
一口气写完了三篇《周礼》之义，王景琛感觉到了手腕的酸乏，这才暂时搁下了笔。
王景琛搓了搓手，才发现自己双手食指，已然冻的通红！
即使手炉的炭火一直未曾熄灭，这十二月的严寒冬日，还是冷的沉重。
他将双手伸到衣服内的的热垫上，登时感受到一阵舒服到手掌每一处细胞的温暖之意！
“阿嚏……”
“阿嚏……”
不知哪间号舍，陆续传来考生扛不住冻的咳嗽与喷嚏声。
方才写的太投入，王景琛完全没有注意周边的环境，此时略看了看天光，显然时辰已经过午。
然而，天公不作美。
哪怕是正午，头顶也是一片阴云，那点可怜的日光，半分都泄露不出来。
即使穿着再厚的棉服和皮袍，这样坐着不动的连续书写一整个上午，四肢也都要冻僵冻麻了。
王景琛跺了跺脚，他今天穿的棉鞋，也是内衬加了皮毛保暖的。
站起来在号舍这片窄小的空间内，简单活动了四肢。
伸胳膊伸腿，尽可能的作了一套体操，终于使得全身的血液再次顺畅了，才弯身打开装食物的匣子，从里面取出带肉脯和坚果碎一类高热量馅料的蒸饼，放置到自热铜制膳盒内加热。
皮质的挡风帘掀开，王景琛再次向监场的杂役要了一碗考场准备的热汤。
片刻后，就着热汤与热乎乎的蒸饼，王景琛舒舒服服填饱了肚子。
整个人也再次从里到外都暖和了起来。
他请监场杂役给手炉换了新的炭火，便重新坐了下来，呵气暖了暖毛笔尖儿，开始剩下的两道经义题目书写。
天光渐渐暗淡，天气愈发严寒。
一呼一吸间，俱是几欲成冰的白汽。
砚台上的墨水已然冻得坚硬，王景琛只能将砚台也放置到了暖包上加热，同时也要将冻硬了的毛笔放进去，一同就着热气融化笔尖。
直到最后一刻，监试官带着书吏高声呐喊：“住笔！等候封弥！”
王景琛也才誊抄完今日的答卷不过片刻。这场会试打一开始，就与解试之时的从容，实在是相差的不止一点！
纵然他有无尽才思，在这样冰天雪地的环境下，也都要先过了抵抗严寒这第一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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