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内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跟了怀璟这么多年,也只有在夜晚才能见他露出这样的神情——温柔、安静、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像是一个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终于看见了一丝光。
“王子,那您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吗?”老内侍轻声问道。
怀璟摇了摇头,目光落在窗外的月亮上,轻声道:“不知道。但我总觉得,我会再见到她的。”
老内侍不再多话,轻轻退了出去。
一个人,怎么能在白天和夜晚,有如此截然不同的两种性格?
他想不通。
整个神农王宫,没有人想得通。
有人说,王子是中了邪,该请巫师来驱邪。
有人说,王子是练功走火入魔,伤了心神。
还有人说,王子天生就是这样的脾气,没什么好奇怪的。
神农国主也曾问过怀璟:“璟儿,你为何白天和夜晚,判若两人?”
怀璟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国主更加困惑的话:“父王,我也不知道。
白天的我,像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胸口总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来。
可到了晚上,那块石头就消失了,我才能做回我自己。”
国主不懂,但他没有追问。
他觉得这也许只是年轻人一时的心绪不宁,等长大了自然就好了。
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因为神农国的局势,越来越糟了。
怀璟十五岁那年,神农国与轩辕国的战争全面爆发。
轩辕国的新任国主是个野心勃勃的人,他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平定苍梧,一统天下”。
轩辕国倾举国之兵,大举进攻神农,一路势如破竹,连下神农七座城池。
神农国节节败退,死伤无数。
怀璟第一次上战场,是在他十六岁那年的春天。
那是一场惨烈的战役。
轩辕国的军队如同潮水般涌来,黑压压的一片,遮天蔽日。
神农国的将士们在怀璟的带领下拼死抵抗,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战场上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怀璟杀红了眼。
他不知道自己在战场上杀了多少人,只知道手中的剑砍钝了,换一把,再砍钝了,再换一把。
他的盔甲上全是血,有自己的,也有敌人的,分不清谁是谁的。
那一战,神农国勉强守住了阵地,但损失惨重,三十万大军只剩不到一半。
怀璟站在尸山血海之中,浑身是血,面无表情。
他的副将走过来,小心翼翼地说:“王子,胜了。”
怀璟没有回答,只是抬头望着天空。
天是灰色的,乌云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般。
远处传来乌鸦的叫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这满地的亡魂唱一首哀歌。
“胜了?”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浮起一丝苦涩的笑意,“这算哪门子的胜?”
副将无言以对。
从那以后,怀璟的性格变得更加古怪了。
白日的他,比以前更加阴沉、更加易怒、更加难以接近。
他几乎不跟任何人说话,除了必要的军务,他把自己关在帐中,一关就是一整天。
没有人知道他一个人在帐中做什么,也没有人敢去打扰他。
可到了夜晚,他依然会坐在月光下,静静地画画。
他画的永远是同一个主题——荷塘,荷花,和一个看不清脸的小女孩。
他不知道那个小女孩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会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他的梦里,不知道她为什么能让他白日的暴躁与压抑在夜晚得到片刻的安宁。
他只知道,每次画她的时候,他的心就会平静下来,像是一潭被风吹皱的湖水,终于重新归于澄澈。
他曾经派人去查过。
“王子,您说的那个荷塘,属下查过了,神农国内没有这样的地方。”副将小心翼翼地禀报。
怀璟皱了皱眉:“没有?”
“没有。神农国多山少水,没有这么大的荷塘。属下怀疑,那个地方可能不在神农。”
不在神农。
那在哪里?
怀璟沉默了很久,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小时候,曾经随父王去过一次高辛国。
那一年,高辛国主生辰,邀请了轩辕、神农两国的王室前去观礼。
他那时还小,只有六岁,对那次行程的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高辛国的王宫很美,到处都是花和水,还有很大很大的荷塘。
荷塘。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书案前,翻出一张泛黄的旧地图。
那是当年去高辛国时,他随手画的一张草图,画得很潦草,但大致能看出高辛王宫的布局。
他的目光落在地图的一角——那里有一个圆形的标记,旁边写着两个字:荷塘。
“是她。”
怀璟低声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里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他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个落水的小女孩,想起她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想起他用帕子替她擦脸时她怔怔望着他的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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