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葡萄的甜香还萦绕在齿颊，黑风寨俘虏的看押也井然有序，山寨的日子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节奏，只是多了几分外松内紧的戒备。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刘澈在收到皇爷爷密信后的第三日，再次通过隐秘渠道，收到了来自京城的另一封简短讯息。
讯息用只有他和极少数核心人员能懂的密语写成，内容直白：江南盐案及林知府勾结匪类案，已由都察院与刑部奉密旨联手彻查，钦差不日将秘密抵达江州。
陛下（指皇帝）震怒，三皇子一党在江南的势力遭到严厉申饬，部分官员已被暗中控制。
皇爷爷叮嘱：江南将起波澜，澈儿可伺机而动，准备返京。务必注意安全，尤其是“苏氏遗孤”之安危。
这讯息如同一道明确的指令，也像是一声发令枪。
江南官场的清洗即将开始，林知府的倒台已成定局，三皇子暂时受挫。
而刘澈，作为在此事件中立下大功、且手握重要证据（包括苏家线索）的皇子，返京的时机已经成熟。
更重要的是，随着江南局势明朗，九儿的身世秘密，以及可能随之而来的来自安平侯府、柳姨娘乃至三皇子残余势力的反扑，将变得更加直接和危险。
山寨固然安全，但并非长久之计。
进京，在皇爷爷的庇护和更广阔的棋盘上寻求彻底解决之道，已是势在必行。
当日晚，聚义厅再次门窗紧闭，油灯挑亮。
核心人员齐聚：棠不离、王伯、九儿、刘澈、铁头、影一，以及几位在寨中年长德高、或掌管具体事务的头目。
刘澈没有透露密信的具体内容，但将江南即将大变、林知府必倒、三皇子受挫的局势，以及进京的必要性（主要是为彻底解决九儿身世之患，并寻求更大庇护），向众人清晰地分析了一遍。
厅内一片寂静，只有油灯灯花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进京。
这两个字对在座的大多数人来说，遥远得如同天边的星辰。
那是天子脚下，是达官显贵云集、规矩森严、与他们这些山野草莽格格不入的世界。
大小姐（九儿）要去那里，为了报仇，为了正名，这他们理解也支持。
可山寨呢？这三百来口子人，这经营了十年的家，该怎么办？
棠不离第一个绷不住了，他猛地站起来，魁梧的身躯在灯光下投下巨大的阴影，脸上横肉抖动，独眼里充满了不舍和焦虑：“进京？九儿要去京城？那……那爹怎么办？山寨怎么办？咱这些兄弟怎么办？京城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九儿一个人去，爹怎么放心？！”
他像一头即将与幼崽分离的护崽猛虎，焦躁地在原地转了个圈。
九儿心里也沉甸甸的，她起身走到棠不离身边，拉住他粗糙的大手：“爹，你别急。我不是一个人去，刘澈……六殿下他会一起。而且，京城还有他皇爷爷照应。我去，是为了把娘和外公的事弄清楚，把该讨的债讨回来。不然，柳姨娘那些人知道我还活着，还在这里，迟早还会想办法害我，甚至可能连累山寨。”
王伯叹了口气，缓缓开口：“寨主，大小姐说得在理。大小姐的身世，如今已不是秘密。江南事毕，侯府和京城某些人的目光，必然会更集中地投向咱们山寨。留在这里，看似安全，实则已成众矢之的。去京城，虽有风险，却也是破局之机。有太上皇暗中庇护，六殿下同行，未必不是一条生路。”
铁头也瓮声瓮气地道：“寨主，俺铁头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俺就知道，大小姐去哪儿，俺就跟去哪儿！保护大小姐，是俺的职责！”
“对！保护大小姐！”
“咱们跟大小姐一起进京！”
“京城怎么了？咱们兄弟齐心，哪儿不能闯？”
几个年轻气盛的头目也纷纷表态，群情激昂。
但也有老成持重的头目面露忧色：“一起进京？咱们近三百号人，浩浩荡荡去京城？怎么安置？吃什么？喝什么？京城律法森严，咱们这身份……怕是连城门都进不去，就得被当成匪患剿了！”
这话像一盆冷水，让激动的气氛稍稍降温。是啊，现实问题摆在眼前。
山寨不是几个人，是几百口子人，拖家带口，身份敏感。
刘澈适时开口，声音沉稳：“诸位兄弟忠义，澈感佩于心。然则，正如这位头领所言，大队人马进京，确实不现实，也极易引发不必要的麻烦。进京之事，须从长计议，首要考虑的，是九儿姑娘的安危与山寨的存续。”
他看向棠不离和王伯：“寨主，王伯，我以为，眼下需做两手准备。一方面，挑选少数绝对可靠、机敏且身手不凡的兄弟，随我与九儿姑娘先行进京，作为护卫和助力。人数不宜多，十人以内，需能妥善伪装身份。另一方面，山寨本部，需做长远安排，是留是散，如何留，如何散，需慎重决断，以确保众兄弟日后生计无虞，亦不成为敌人攻击的软肋。”
棠不离紧紧握着九儿的手，眉头拧成了疙瘩。他舍不得闺女，也放不下山寨这些跟着他十年的兄弟。
留下？闺女进京凶险未知。全跟去？不现实。
散了？这十年心血，这安身立命的窝，还有这么多老兄弟……
王伯看着棠不离痛苦纠结的神色，沉吟良久，缓缓道：“寨主，老朽倒有一愚见。”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王伯。
王伯捻着胡须，眼中闪着老谋深算的光：“咱们这山寨，劫富济贫十年，攒下的不只是兄弟，也有些许钱财，更重要的是，在附近州县，尤其是通过‘自首客栈’，积攒下的人脉和名声。如今江南将乱，亦是机遇。或许……咱们不必拘泥于‘聚’或‘散’。”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或许，咱们可以……‘化整为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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