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山走到一处河面收窄的地方，就是昨天他看到的那里。河面只有十几米宽，两岸陡峭，几乎直上直下。他站在岸边，看着下面的急流，水打着旋，卷着泥沙往下游奔，发出哗哗的声响。他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张地图，摊开，对照着河面的实际地形看了一遍。他把地图叠好，放回口袋，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忙碌的队员。“掩体挖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他指着河岸上那几个位置，“沙袋摞在掩体前面，摞两层，一层不够。”那个十九岁的小伙子，叫孙磊，扛着沙袋跑过来，把沙袋放在轻山指定的位置，又开始挖掩体。他挖得很快，铁锹翻飞，泥土和碎石飞得到处都是。他的脸上全是汗，也不擦，只是挖。
叶清清在另一边挖掩体。她力气不大，挖得慢，但她很认真，每一锹都挖得很深。她的手上缠着绷带，绷带已经脏了，边缘卷起来，露出底下那层新的，她也不管，只是挖。风清和云逸在帮忙搬弹药。云逸一次拎两箱，跑得飞快，风清一次拎一箱，走得很慢，但他走得很稳，每一箱都放得端端正正，像砌墙一样。
快到中午的时候，掩体挖好了，沙袋也摞好了。轻山沿着河岸走了一遍，检查每一处掩体，每一个沙袋。有的摞得不够稳，他叫他们重新摞。有的掩体挖得太浅，他叫他们再挖深一尺。他检查得很仔细，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检查完了，他站在河岸最高的那个位置，看着对岸。对岸还是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那些光秃秃的杨树哗哗响。
孙磊走到他旁边，站在他身边，也看着对岸。“轻山哥，相柳什么时候来？”他的声音不大，有点紧张。轻山没有看他，说：“明天。”孙磊咽了一口唾沫，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再说。他被叫去搬弹药了。
轻山站在河岸上，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两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被体温捂热了，边缘硌着掌心的肉。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两枚铜钱，一枚大的，一枚小的，红绳都是新的，大红色的，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看了很久，然后攥紧，放回口袋。
傍晚的时候，花慕晴打来电话。轻山走到车旁边，靠着车门，接起电话。花慕晴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很稳，但比平时低了一些：“那边怎么样？”轻山说：“掩体挖好了，沙袋摞好了，弹药也搬过来了。都准备好了。”花慕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夜枭已经到了玉门。明天一早，他就会从西边过来。”轻山没有说话，等着她往下说。花慕晴说：“你们那边，相柳也会来。记住，不要跟他硬拼，拖住他就行。我们这边打完，立刻去支援你。”轻山说：“知道了，花队，你那边也要小心。”花慕晴没有说话，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轻山把手机放进口袋里，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太阳正在落下去，把天边染成一片暗红色，像一滩快要干涸的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喊道：“开饭！”
晚饭是干粮和水。每个人发了两个馒头，一包榨菜，一瓶水。孙磊坐在沙袋上，啃着馒头，嚼得很慢，像在嚼一件很难嚼的东西。他旁边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叫王浩，吃得很快，三口两口就把一个馒头吃完了，又把第二个也吃了，然后喝了几口水，抹了一下嘴，看着孙磊手里那半个馒头。孙磊看了他一眼，掰了一半递给他。王浩接过去，三口两口又吃完了。叶清清坐在河岸上，靠着沙袋，喝了几口水，把馒头掰成小块，一块一块地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几乎没有声音。风清和云逸坐在一起，风清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嚼，云逸吃得很急，两个馒头没一会儿就吃完了，看着师兄手里的半个馒头，不好意思要，转过头看着河面。风清把那半个馒头递给他，云逸接过去，低着头吃完了，没有说谢谢，只是把馒头渣从手心里舔干净。
轻山靠在车头上，手里拿着一个馒头，啃了一口，嚼了很久，咽下去，又啃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停了，看着手里那半个馒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它包好，放进口袋里，喝了几口水，靠在车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出来了，一颗一颗的，嵌在深蓝色的天幕上，像被人随手撒了一把碎银子。
叶清清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看着天上的星星。两个人没有说话，就那么站着，看着星星。过了一会儿，轻山忽然开口：“清清，你说慕容队长在戈壁滩上，每天晚上看星星，他看的时候想什么？”叶清清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想家。”轻山转过头看着她。叶清清看着天上的星星，说：“我每次想家的时候，就看星星。看着看着，就不想了。”轻山看着她，然后抬起头，又看着天上的星星。他看了一会儿，说：“我每次想家的时候，也是看星星。”两个人又沉默了，靠着车头，看着星星。
第二天，天还没亮，轻山就把所有人叫起来了。他们吃了干粮，喝了水，检查了武器，然后各自进入掩体。轻山站在最高的那个位置，看着对岸。天灰蒙蒙的，河面上有一层薄薄的雾，白色的，像一层纱。水流还是很急，哗哗的，卷着泥沙往下游奔。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手按在刀柄上。
天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把整条河都染成了橘红色。雾气散了，河面变得清晰，能看到对岸那些光秃秃的杨树，和更远处那片灰扑扑的田野。轻山眯着眼，盯着对岸。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吹得那些杨树哗哗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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