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完整日落的观感,像一种缓慢作用的显影液,在接下来的几天里,持续地改变着梁承泽感知世界的底色。他发现自己走在路上时,会不自觉地抬起头,去留意天空云层的形状,去观察阳光穿过树叶时投下的、斑驳晃动的光影,甚至去凝视雨后积水洼里倒映出的、扭曲而真实的街景。
一种对视觉细节的敏感度,仿佛被那场四十分钟的凝视悄然唤醒。他的眼睛,这双长期被电子屏幕的高饱和度、高对比度图像所喂养的眼睛,开始重新学习欣赏那些自然的、微妙的、甚至有些粗糙的现实光影。
这种变化是细微而持续的,并非顿悟。直到一个周六的午后,他按照“身体重建计划”在小区里快走时,这种积累的视觉敏感,终于促成了一个具体的行动。
快走到那片中心小广场时,他的目光被角落花坛里的一丛鸢尾花吸引了。那不是名贵的品种,花瓣是常见的蓝紫色,有些边缘已经微微卷曲,带着被风雨侵袭过的痕迹。但此刻,西斜的阳光以一个恰好角度照射下来,穿透那薄如蝉翼的花瓣,将其映照得几乎半透明,脉络清晰可见,像是用极细的工笔勾勒过。花瓣边缘沾染着不久前一场阵雨留下的、细小的水珠,在光线下闪烁着钻石般的光芒。而花蕊深处,则呈现出一种浓郁的、近乎墨色的紫。
这束光,这滴水,这瞬间的色彩与质感,构成了一幅极其短暂而精致的画面。
梁承泽的脚步慢了下来,最后完全停住。
他怔怔地看着那丛在逆光中发亮的鸢尾,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留住它。
这个冲动如此自然,以至于他的手已经下意识地伸向了口袋。然而,指尖触碰到的,只有那台塑料外壳、屏幕狭小的老年机。它没有摄像头。他那台拥有高像素摄像头的智能手机,正被封印在抽屉深处。
一股熟悉的、因“工具缺失”而产生的短暂沮丧掠过心头。如果是以前,他会立刻掏出智能手机,调整角度,或许还会加上滤镜,拍下这张照片,然后可能随手分享到某个社交平台,收获几个点赞,接着便将这张照片遗忘在浩如烟海的云相册里。
但现在,他做不到。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束光缓慢地移动,看着水珠似乎随时可能滚落。那种想要记录的渴望,与工具缺失的现实,形成了一种奇特的张力。
就在这短暂的僵持中,一个念头像破开云层的月光般清晰起来:
为什么一定要用智能手机?
这个反问,让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再次摸向口袋,拿出了那台老年机。它黑乎乎的屏幕,单调的按键,与眼前这绚烂的光影形成了可笑的对比。但是……它真的完全无法“记录”吗?
他笨拙地按着按键,蓝绿色的背光屏幕亮起。功能菜单极其简陋。他找到并点开了那个几乎从未使用过的、名为“多媒体”的选项,里面果然有一个极其基础的照相功能。
他点开它。屏幕瞬间变成了一个取景框——如果那能被称为取景框的话。分辨率低得可怜,画面充满噪点,色彩严重失真,那丛在现实中晶莹剔透的鸢尾,在屏幕上变成了一团模糊的、偏色的蓝紫色块。
这画质,恐怕连十年前的手机都不如。
若在以往,梁承泽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嗤之以鼻。但此刻,他看着这块糟糕的屏幕,心里却升起一种奇怪的挑战欲和实验心态。
既然无法追求画质,那能不能试着捕捉一点别的什么?比如,那种光的感觉?或者,仅仅是“我看到了,并试图记录”这个行为本身?
他不再纠结于屏幕上惨不忍睹的预览效果,而是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丛真实的鸢尾,用心记住它此刻的样子,记住光穿透花瓣的角度,记住水珠悬挂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手臂,用这台老年机那枚微不足道的摄像头,对准了那个方向。由于没有触摸屏,他只能依靠按键来对焦(如果那算对焦的话)和拍摄。他半蹲着,调整了几次角度,试图让那束光在糟糕的取景框里也能占据一个他觉得舒服的位置。
手指悬在那个小小的拍照按键上,他忽然感到一种久违的、按下快门前的郑重。这不像是随手一拍,更像是一种在极其有限条件下,进行的某种笨拙的仪式。
他按了下去。
手机发出一声模拟的、塑料感十足的“咔嚓”声。屏幕提示“照片已保存”。
他直起身,有些迫不及待地退出照相模式,在文件管理里找到了刚刚拍下的那张照片。
点开。
果然,惨不忍睹。
色彩怪异,细节全无,噪点密布。那丛灵动的鸢尾,在照片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毫无生气的色斑,几乎无法辨认。
换做平时,他会立刻删除。
但这一次,他没有。
他盯着这张糟糕透顶的照片,看了很久。奇怪的是,他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当他看着这张模糊的色块时,脑海里清晰地浮现出的,是刚才那丛在阳光下真实闪耀的、带着水珠的鸢尾。这张照片,像一把粗糙的、甚至有些可笑的钥匙,精准地打开了他记忆的闸门,还原了那个瞬间的所有视觉细节和内心触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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