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个病人是个老汉，咳了三个月，痰里带血丝，夜里躺不平。
扶瑶搭了他的脉，右寸关弦滑，左寸细数，痰热郁肺，气阴两伤。
她写了方子，桑白皮、地骨皮、黄芩、知母、川贝、麦冬、沙参、甘草。
方子写完推过去，“煎半个时辰，饭前服，忌生冷油腻，三剂。”
老汉从怀里掏出一把瓜子。五香的，粒粒饱满，用草纸包着，纸包被体温捂得温热。
扶瑶收了，倒进了空碗里，“下一位。”
一上午看了四十七个病人。
风寒的，风湿的，胃痛的，失眠的，月经不调的，小儿疳积的。
方子开出去四十七张，瓜子收了四十七把。
冷公公端着碗站在诊台旁边，碗里的瓜子堆成了小山。
他这辈子没收过这么多瓜子，端碗的手微微发颤。
午间歇诊时，扶瑶活动了一下手腕，“可可，今天上午的瓜子，五香味的占比多少。”
可可沉默了一息。“主人，你是来看病的，还是来做市场调研的。”
“都要。”
“……五香味占比百分之六十三，原味百分之二十一，奶油味百分之十一，其他口味百分之五。”
“五香味太多了，明天让冷公公在门口贴张告示，鼓励原味瓜子，五香的吃多了齁。”
冷公公端着瓜子碗，嘴唇又哆嗦上了。
——
未时刚过，周时暄第一个杀到凤栖堂。
他穿着一身绛紫织金常服，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桃花眼眯着，额角有细密的汗。
他把一只锦盒往诊台上一放，盒盖弹开，里面是一支老山参，根须完整，芦头饱满。
“瑶瑶，本王头疼，给本王看看。”他把手腕搁在脉枕上，袖口蹭到了扶瑶的手背。
扶瑶搭了他的脉，右手寸关尺，浮中沉三取，脉象从容和缓，节律均匀，胃气充盈。
她把手收回来，“脉象平稳，气血充盈，王爷身体健康，可以活到八十岁。”
周时暄的桃花眼眯得更紧了，“本王头疼，真的疼。”
他指了指太阳穴，“这里，一跳一跳的，昨晚一夜没睡好。”
“熬夜了。”
“想事情。”
“想什么。”
周时暄没答，他看着扶瑶搭在他腕上的手指，指腹按过的那一小片皮肤隐隐发烫。
扶瑶写了张方子塞给他，“多喝热水。”
周时暄低头看着方子，方笺上四个字——“多喝热水”。
他拿着方子走出凤栖堂，站在门口，日光照在绛紫织金常服上，他把方子折好，收进了袖中。
玄衣从屋顶上翻下来，“王爷，您的头真疼还是假疼。”
周时暄没理他，翻身上马，走了。
第二个来的是周景渊，他风尘仆仆的，玄色蟒袍换成了月白长衫。
进诊室时脚步很轻，他在诊台前坐下，捂着胸口，“心口疼。”
扶瑶搭了他的脉，左手寸脉洪大有力，尺脉沉取不绝，心脉强健，肾气充盈。
“北狄王心脉强健，比二十岁的小伙子还能打。”
周景渊面无表情地收下方子，方子上写着两个字——“少熬夜”。他把方子折好，收进怀里。
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扶瑶一眼，琥珀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灭了。
“北狄的草原，今年雨水好。草长到马肚子高，你若来，本王带你看。”
他走出凤栖堂，月白长衫的下摆被风卷起来。
周清晏最后一个到，他没有装病，月白长衫一尘不染，墨玉发冠一丝不苟，琥珀色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他把一本册子放在诊台上，“本王替你把医案整理成册了，四十七个病例，按病症分门别类，附了药方索引。”
扶瑶翻开册子，工工整整的蝇头小楷，每个病例四要素——主诉、脉象、辨证、方药。
最后还附了按语，分析病机，引经据典。
她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一栏专门统计了四十七个病人的瓜子口味偏好。
五香味三十一个，原味十个，其他六个。
她抬头看周清晏，“九皇叔。你没病来医馆干什么。”
周清晏看着她，“路过。”
“从静心斋路到朱雀大街，绕了大半个京城。”
“本王散步。”
扶瑶把册子合上，“行，散步散得好，这本医案本宫收了，明天继续。”
周清晏的嘴角动了一下，极小的幅度。“好。”
——
下午，春香抱着五胞胎来了。
九个多月的崽，已经能摇摇晃晃走几步了。
大皇子走路像企鹅，两只小短手张开来保持平衡。
二公主走得稳当，就是方向感极差，明明冲着扶瑶去的，走着走着歪到了诊台腿边。
三皇子压根不肯走，趴在地上用肚子蹭着前进。
四公主扶着墙一步一步挪，葡萄眼里全是“本公主在视察”的严肃。
五皇子走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团成一个球，不动了。
五个崽被春香和两个奶娘合力抱到诊台旁边的竹席上，并排坐好，五双黑葡萄似的眼睛齐刷刷盯着扶瑶给病人看诊。
病人是个中年汉子，腹痛腹泻三日，舌苔黄腻，脉滑数。
扶瑶刚搭上脉，五胞胎的心声公放准时开工。
大皇子：“娘亲在给人看病。”
二公主：“那个人肚子里有小虫子。”
三皇子：“吃了药就会拉出来。”
四公主：“拉出来就不疼了。”
五皇子：“拉出来之后——娘亲会给他一颗糖吗？”
中年汉子端着药碗的手一抖，药汤洒了半碗在裤子上。
他看着竹席上五个圆滚滚的小人儿，又看了看扶瑶。
皇后娘娘开医馆，五胞胎现场直播病情，这药喝得，真他妈值。
扶瑶面无表情地把方子推过去，“后面的药煎半个时辰，饭前服，忌生冷油腻，下一个。”
汉子端着碗往外走，走到门口，五皇子的心声追出来：“叔叔，糖。”
汉子脚步顿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块麦芽糖，放在了诊台角上。
五皇子的心声同时公放：“谢谢叔叔！”
汉子落荒而逃，麦芽糖被四公主一把抓走，塞进了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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