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爷编完手中一个小巧的果盘，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
又轻轻摩挲着边缘光滑的篾片，眼里流露出一种深远的怀念。
“编这小物件最是费神，以前大家都要大箩筐、大簸箕。”他缓缓开口。
“那些个大件才是咱们庄稼人的日子，有一大半是它陪着过的。”
李伯接过话：“那不是，用来担谷子、装秧苗。
还有那老式的大簸箕，收谷子的时候用来杨谷子、筛豆子，粮食哗啦啦地流过去，秕谷草屑就顺着风飘走了。那是丰收的响声。”
“哈呵呵呵……”大家沉浸其中。
赵大爷指了指旁边一种更厚实、筐眼细密的深筐。
“这种，劲大，能挑百十斤红薯下山，肩膀勒红了也不怕它散架。那时候，谁家没十几个这样的家伙什？”
陆言骁听得入神，忍不住问：“赵大爷，您这手艺，当年订单都忙不过来吧？”
赵大爷脸上的皱纹舒展开，又慢慢聚拢。
“订单是不少。接过的最大一单是村里林金水要的。”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变得复杂起来。
“三十多年前？那时候，金水带了个从省城回来的干部模样的人，找到我。
说要定做两百个特别结实的大箩筐，还有一百个加厚加固的挑土簸箕。
钱给得爽快，要求也高。筐要深，腰要硬，能经得住碎石磕碰。”
苏妙禾递茶的手微微一顿，抬起了头。
“那人就是周伯仁。”
赵大爷喝了口茶，继续道，“他说要在柳阳村那边开矿，运石料土方用得着。
我带着几个徒弟，赶了快一个月的工，手上磨出血泡，总算把东西都备齐了，堆了整个院子。”
他摇摇头，“后来，箩筐簸箕都被拉走了，可再也没见那矿开起来。
过了一阵，才隐隐约约听说，开矿出了大事，死了人，竟是林金水……
那些我精心编的筐啊箕啊，也不知道最后去了哪里，是散了，还是埋了。”
工坊里安静下来，只有竹篾轻微的沙沙声。
它从一个手艺人的视角，印证了那段过往的真实，也让周伯仁的执念与错误，显得更加具体和可叹。
苏妙禾凝视着赵大爷手中那个“井字编”杯垫，心里嘀咕：“原来那事是真的。”
老人围坐动作没停，嘴里都嘘嘘感叹，指尖的竹篾依旧在沙沙穿梭。
苏妙禾捏着杯垫的指尖微紧，再看那横竖交错的竹纹，竟像是缠上了那段被尘封的过往。
陆言骁垂眸，指节轻叩桌面，“后来呢？”。
赵大爷继续道：“后来，听说那周伯仁悔得不行，觉得欠了林家一条命。
怎么还呢？他有个女儿，年纪正好，就许给了林金水的儿子建东。”
苏妙禾心中震动。
她想清明假期，见到的周雅雯，总感觉她身上有种化不开的冷淡与忧郁。
“那周家的女儿……”她轻声问，“当时愿意吗？”
赵大爷摆摆手：“这哪清楚。只听说那阵子周伯仁在县里安置，他女儿也跟着在县一中读书，好像还认识建东。”
旁边王婶突然来了句：“唉，都是老黄历了。反正你看现在有了开阳这孩子就很不错，长的俊又优秀。”
“嗯。”苏妙禾下意识接话。
陆言骁盯着苏妙禾好像特别在意她的看法。
苏妙禾被陆言骁这道目光猝不及防锁住，脸颊倏地漫上一层薄红，眼神慌忙往旁边的竹篾堆飘了飘。
苏妙禾轻咳一声，忙轻声解释：“我就是好奇当年的旧事罢了，没别的想法。”
说完她又懊悔，自己在干嘛，是在向他解释吗？凭什么要向他解释？
她强压下心底的别扭，猛地站起身，扬声跟围坐的老人们交代起下午的行程安排。
陆言骁望着她骤然转开的背影，眸底掠过一丝茫然，一时竟没琢磨透她。
一晃便是晌午，老人们的赏花、竹编体验时光悄然过去。
饱餐后稍作休息，众人便移步至稻田边的空地上。
陆言骁早已按苏妙禾的嘱咐，摆上了一圈竹椅，每张竹椅旁都放着一杯温茶，茶盏是村里的粗瓷碗，泡着本地茶叶。
苏妙禾则在竹桌摆上了几沓诗词卡片。
老人们围坐竹椅，晚风掀动他们的鬓角，也吹来了稻田的清香。
有人想起年轻时在田里插秧的日子。
有人讲起自己的故事，说当年顶着大太阳割稻，一碗凉粥就是最美的滋味。
有人拿起诗词卡片，念起《悯农》。
一句“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惹得众人纷纷附和。
一位阿姨，拿起写着《再别康桥》的卡片。
念到“揉碎在浮藻间”。
忽然顿住了声，扭头朝身旁的老伙伴们问道。
“哎，这康桥的诗里真有这句啊！
太应景了，就像我们现在，稻穗晃悠悠的，就跟揉碎了的金子浮在田里，好看得很！”
这话一出，稻田边瞬间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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