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骁，我生得下来！上回清梦落地才五分十八秒，这回我也能！”
她靠在产床边，汗湿额发，却仍冲他笑得明亮：“别怕，我可是张若甯啊。”
可上次生双胎时，医生就郑重其事地提醒过她：“张女士，您骨盆偏窄，产道紧致，自然分娩的难度不小，存在一定风险，一定要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和应急预案。”
想到她在产房里疼得浑身冒冷汗、嘴唇被咬得泛白渗血、十指死死攥着床单，指节发白、青筋暴起，而他却只能站在门外干着急，连进去握她一只手都不被允许——那种无能为力的煎熬，就像心口被活生生撕开，血淋淋地扔进滚烫油锅里，一遍又一遍地炸、煎、灼烧，痛得连呼吸都带着铁锈味。
连他这个从小不信鬼神、从不烧香拜佛、连寺庙门槛都没跨过半步的人，竟也在产科走廊尽头那面斑驳灰白的墙角，来回踱着碎步，一步、两步、三步……
鞋跟在水磨石地面上碾出细响；嘴皮子上下翻飞，语无伦次地喃喃低语：“菩萨保佑……老天开眼……快让咱若甯顺顺利利出来……求您了……真的求您了……”
声音嘶哑，气息发颤，连自己都没察觉喉结正剧烈地上下滚动。
突然，“哇——”一声清亮、嘹亮、带着初生锐气与蓬勃生命力的啼哭，如一道银箭，猛地刺破走廊沉闷凝滞的空气！
顾云骁腿一软，膝盖一弯，险些直挺挺跪倒在冰冷的地砖上；他下意识伸手猛撑住门框，指腹擦过粗糙的木质纹路，借力才踉跄着冲进产房，脚步虚浮，心跳几乎撞破胸膛。
“恭喜顾总！三位千金，一个不少，全都健健康康，母女平安！”
产房里传来护士长洪亮又欣慰的报喜声，尾音还带着未褪尽的喘息。
这次他请的，还是上回接生的那位经验丰富的护士长——清柠、清梦出生时的脐带，就是她利落剪断的；这回三个粉嫩嫩的小团子，也是她一手托抱、轻柔包裹，稳稳当当地送进保温箱的。
“顾总快瞧瞧！仨闺女，眼睛水灵灵的，像盛着晨露的黑葡萄；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小脚丫还蹬了蹬呢！”
护士长笑着举起其中一个裹在淡粉色襁褓里的婴儿，想让他好好看看女儿的模样。
结果顾云骁一眼都没扫过去，甚至连襁褓的边角都没多瞄半秒——他拨开围在病床边的几位护士，大步上前，膝盖“咚”地一声跪在床沿边的防滑垫上，整个人深深蹲下，双手撑在床沿，眼睛一眨不眨、近乎执拗地盯着张若甯苍白疲惫的脸庞，仿佛要把她每一寸神色都刻进眼底。
这场景，护士长熟得很，熟悉得心头一热——跟两年前一模一样：那时清柠清梦刚落地，他也是这样扑过来，蹲着、守着、盯着眼，眼里只有床上那个虚弱昏睡的女人。
若甯耗尽最后一丝力气，眼前骤然一黑，像被浓墨泼满视野，随即彻底陷入深沉的昏睡之中，呼吸轻浅而绵长。
这时，清嘉和清欢背着小书包，牵着手，由管家牵着，刚放学回来，脚步轻快地踏进病房门口。
“妈咪！妈咪你怎么闭着眼呀？”
清欢踮起脚尖，小手扒着宽厚的病床边缘，仰起小脸，声音里满是懵懂又慌张的疑惑。
“妈咪快醒醒！我们给你带糖啦！”
清嘉立刻跟着凑近，把书包甩到一边，掏出两颗用玻璃纸包得整整齐齐的大白兔奶糖，糖纸在灯光下闪闪发亮，小脸皱成一团，巴巴地望着妈咪毫无血色的嘴唇和微微起伏的胸口，急得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随时要涌出来。
“嘘——轻点，轻点说话，妈咪刚生完娃，身子虚得很，正需要好好歇会儿，行不？”
管家蹲下来，轻轻按了按两个孩子的肩膀，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哦。”
几个小脑袋齐齐点头，睫毛还湿漉漉的，心里那块高高悬着的石头终于“咚”一声，稳稳落了地——原来妈咪不是生病了，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呀！
话音刚落，姐俩便像两尾灵活的小鱼，一窝蜂转身，蹬蹬蹬往房间另一头的恒温保温箱那边蹿去，马尾辫在身后欢快地晃荡。
“护士阿姨，妈咪这次生的是弟弟还是妹妹呀？”
清欢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缀着星星，连肩上斜挎的蓝色小书包带子都快被她兴奋蹦跳的动作崩断了。
清嘉也立马竖起耳朵，悄悄攥紧裤兜，指尖微微发烫，心里一遍遍无声默念：拜托拜托……清欢已经有俩妹妹了，这回一口气生仨，哪怕来一个带把儿的也好啊！陪我摔泥巴、爬树、打水漂都成！
真的，什么都成！
护士阿姨弯下腰，脸上漾开一个温柔又明媚的笑容，眼角微微弯起，像春风轻轻拂过湖面，泛起一圈圈柔和的涟漪：“恭喜啦，顾先生、顾太太，您家可真有福气呀！一下子添了三位小公主哟～健康又漂亮，粉雕玉琢似的，喜欢不？”
“哇啊啊——太棒啦！！”
清欢一蹦三尺高，兴奋得满脸通红，原地转了整整三圈，连书包都甩得呼呼作响，带起一阵小小的风；清嘉却像被抽走了脊梁骨似的，一下子蔫了下来，肩膀耷拉着，头垂得低低的，下巴几乎快搁到胸口上去了，小嘴还无声地抿成一条细线。
不过嘛……
他悄悄吸了口气，踮起脚尖，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戳了戳最小那个妹妹肉嘟嘟的小手指——软乎乎的，暖烘烘的，粉扑扑的指尖像裹了一层薄薄的糖霜，又像刚蒸好的小奶糕，一碰就颤巍巍地弹回来，惹得他忍不住抿嘴一笑。
只希望以后别学清欢那样——动不动就倒立着吃饭、用脚夹筷子、还非说这是“行为艺术”，闹得全家哭笑不得，连爷爷端着紫砂壶都差点被她晃洒了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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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后。
顾清嘉成了圈里响当当的物理大牛，学术成果频登《自然》《科学》封面，外头开讲座能坐满万人体育馆，粉丝举着“嘉哥引力波”灯牌尖叫不断；可他一踏进家门，第一件事却是卷起袖子，踮脚打开橱柜最上层的蜂蜜罐，温声问：“今天谁嗓子干？我调蜂蜜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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