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朝鲜水兵膝盖刚碰上泥地,身后的四名同伴跟着扑通倒下两个。随军郎中快步跑去炮位前,直接拿剪子剪开他们被海水泡透的甲衣,伤口皮肉翻卷,里面还嵌满烧黑的木屑。
郑芝龙蹲在领头军官面前,把釜山急令递到他眼皮底下:“幕府那边要把百姓强拉去济州,你们港子里,现在还能动几条船?”
军官死咬着一块麻布,等郎中拔出肩后的断箭,痛的闷哼一声,才喘着粗气开口:“大船……约莫一百二十条,渔船小船就数不清了。倭贼把男丁和妇孺分开装船,男的……全拿粗麻绳串在一块。釜山水营还有八百多个弟兄死咬着没降,全关在东仓那边。”
“城内粮仓埋了多少火药?引线怎么布的?”郑芝龙追问。
“最大的火药窖在南城,另外三处粮仓全堆满了药桶。”水兵咳出一口血水,接着说道,“那帮倭贼逼着船匠去改火船,放了狠话,大明水师敢靠近……就拉着整个釜山港一起烧。”
郑芝龙站起身,看向浅湾里还没散透的黑烟。牙山湾刚打完一场硬仗,水师这边的伤员还没安置,火药和淡水顶多撑个三五天。滩头这边还压着四千多个俘虏,要是把兵马全拉去釜山,牙山湾随时都要生变。
这时候,副将一把扯过俘获的倭军主将,将人按在炮架旁边,割开这人护腕内层,竟搜出一枚釜山港的通行木牌。通译凑上去看了看,确认这物件能让运粮船过外港炮台。
“总兵,咱们挂倭旗进港倒可行……”副将皱起眉头,“可咱们这几条船,人家一瞪眼就看穿了。釜山守军两万多人,先前逃走的残兵也不止三千。”
郑芝龙抛了抛手里的木牌,往釜山海图的南港水道上一压:“咱们去跟两万人死磕城墙?蠢透了。先把船和百姓截住。只要港口出不去,幕府主将那烧城的狗屁军令就废了一半。”
随即,他将各营参将全喊来滩头。十二艘快船补满火药,打头阵南下,后面跟着十条缴来的运输船,全挂上倭军旗号。主力战船里挑出二十四艘还能打的,装上两千五百登岸兵马和六门轻炮,天黑前就拔锚出牙山湾。
北边高地上留两千人看俘虏,刚夺回的十八门大筒全给架上炮位。吴三桂手底下的副将带四百骑兵和六百火枪手,往平泽方向压那些残兵,谁敢往海岸靠,直接就地做掉。
副将听完,一指刚缴回来的运输船:“总兵,平泽逃跑的倭兵还有三千多,等咱们大队一走,明晚保不齐就得回头抢船。”
“俘虏分十队看,当官的挑出来全押去北面高地。”郑芝龙冷着脸交代,“听好,有人敢冲木栅,炮手不用请示,直接填药开炮。”
说完,郑芝龙把釜山急令一折,拍给一旁的传令官:“你走旱路去汉城,把信递给吴三桂。再派条快船去海州,求万岁爷调南下的兵马接管水原、平泽。釜山这两天等不起,咱们水师得先动!”
传令官刚把文书揣好,那个半死不活的朝鲜水兵竟撑着地爬了起来:“郑大人……末将熟釜山北港的暗礁,我给大人们引路!倭贼怕百姓逃,拆了北港两处木桥,那边炮台反倒没多少人守着。”
郎中一把按住他的肩膀,伤口顿时往外冒血。这汉子愣是不肯往担架上躺,颤着手从怀里摸出一张沾血的布图铺在泥地上。图上草草画着北港盐仓、东仓和南城火药窖,还歪歪扭扭拉出一条进城内水营的暗渠。
郑芝龙扫完布图,招手让人给这几个水兵拿干衣服:“你不用上岸卖命,站在船头指路就行。等水师进了北港,你们再带路去东仓救水营的弟兄。”
滩头立马忙作一团。还能用的炮弹全分装上船,伤兵被往仁川那边送,朝鲜船夫挨个查验身份。水师兵卒从俘虏身上扒下倭军的旗号和破甲,给那十条运输船重新抹上倭军的标志。
旁边跪着的倭军主将看着这些阵仗,突然冲着通译叽里咕噜吼了一句。
通译听完,脸色直接拉了下来,转头看向郑芝龙:“大人,他说釜山外港两个时辰换一趟口令。木牌顶多骗过第一处炮台。拿不出新口令,进了港就得被拦江铁链卡在死水里打转。”
郑芝龙冷着脸走上前,将那张釜山急令甩在俘虏跟前:“你的人死了几千,剩下的全在后面山包上跪着。痛快交出口令,本总兵让郎中救你的伤兵。你要是继续拖着,等我从别人口里撬出来,你就跟那些死硬的武士一起,烂在这牙山湾的泥里。”
倭军主将抬起头,扫了眼北面高地。成排的俘虏全被扒光了甲衣,郎中正捏着剪刀给几个受伤的包扎。他咬了咬后槽牙,半晌后,终于蹦出两句倭语。通译扭头拽来三个俘虏船长挨个对了对词,确认头一句是进港口令,后一句是喊炮台放铁链的。
日落前,十二艘快船打头窜出牙山湾。十条改头换面的运输船夹在当中,甲板上全戳着套了倭军皮甲的水师兵。郑芝龙的旗舰压在后阵,既能盯着各船,一旦漏了马脚,还能立刻敲鼓冲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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