郊家三郎回了万妖林以后，一直没什么时间跟公良家碰面。
公良望带着一儿一女回万妖林的时候，已经是一年后的久别重逢了。
公良锦和郊燕之间又多了许多夹杂着陌生的青涩，
他俩游走在万妖林的街口，公良泽早就识趣的单独逛了。
“喂。”公良锦用胳膊肘轻轻碰他，“我爹昨日又催我了。”
郊燕眼中清澈，喉结微微滚动，是他猜想的那件事吗？
“他问我，到底何时才肯给你一个名分。”公良锦停下脚步，转过身直直看他，“你知道的，按我们宣城的规矩，女子过了二十还不嫁人，是要被街坊邻里说闲话的。我爹虽开明，也架不住那些长舌妇天天嚼舌根。”
“也不知道他们到底能不能接受妖族这么前卫的婚配方式，若是宣城的人族接受不了女娶男，那在凡间你我为凡间夫妻，在妖族你我为妖族夫妻。”
郊燕知道她的想法，他虽然在族内还算年纪小的不过刚刚成年，但公良锦说的名分，他比谁都懂。那是要他以男妖之身，正式嫁入公良府，从此冠妻姓，守妻规，生死荣辱皆系于妻主一身。
“念慈，”郊燕的语气有些低沉，这些不见得日子里心思总会发生一些变化，尤其是焦虑时常伴随着郊燕。
“某……配不上你。”
这话他说过很多次。公良锦是龟灵圣人之女，身份尊贵，自幼受宠。他呢？不过是万妖王麾下一介亲卫，虽有修为傍身，终是刀口舔血的武夫。
（林淮尘：刀尖舔血？）
公良望待他宽容，是因看在林淮尘的面上，更因女儿喜欢。
但那些世家旧族的眼光，他避不开。
公良望家在人族也是家世显赫的。
“又来了。”公良锦撇撇嘴，把酥糖塞进他手里，“配不配得上，我说了才算。我爹都没说什么，你倒先把自己贬到泥里去了。”
他想说不一样。公良望是林淮尘的先生，是智者，看事通透，自然不会拘泥门第。可那些暗地里的议论，那些关于“妖族亲卫高攀公良望之女”的闲话，他偶有耳闻。
他不在乎自己如何，却不愿公良锦因他受人非议。
逛着逛着公良锦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我哥前些日从羌州带回几坛好酒，说是埋了五十年的陈酿。要不要尝尝？”
郊燕本能地想拒绝——他当值时不饮酒，这是规矩。
可话到嘴边，但是既然都出来玩了……看着她眼中的期待，又咽了回去。
如今六界安稳，林淮尘与萧瑜长居万妖林，宣城事务多交由公良泽打理，他已许久不曾真正当值。
“好。”他答应下来
酒是在偏僻石亭里喝的。
公良锦兴致勃勃地拍开泥封，浓郁酒香瞬间散开。
她斟满两杯，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先干为敬！”
郊燕看着她仰头一饮而尽，脸颊迅速漫上红晕，不由失笑。
还是那个性子，说干就干，半点不扭捏。他也举杯饮尽，辛辣入喉，随即化作绵长的回甘。
“郊燕，”公良锦托着腮，眼神因酒意而有些迷离，“你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怎么会不记得，是公良望带着他去面见林淮尘时，两人在路上相撞了，郊燕害羞得瞬间通红。
“你那时可真呆。”公良锦咯咯笑起来，“我碰你一下，你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往后蹦了三尺远。”
郊燕耳根又红了，闷声道：“某……某那时不知是你。”
“知道是我就不躲了？”公良锦凑近，带着酒气的呼吸拂在他脸上。
郊燕喉结滚动，没躲开，说的十分认真：“不躲。”
夜色渐深，月华如练。酒过三巡，公良锦话多了起来。她说起萧瑜和林淮尘的甜蜜，说起米糊糊和白辞终于捅破那层窗户纸，最终说到他们二人。
“大家都好好的。”她忽然叹口气，靠在他肩上，“真好。”
郊燕任由她靠着。他能感觉到她发间淡淡的香味，和酒气混在一起，竟不觉得难闻。
“郊燕，”她声音轻了下去，“我想嫁给你。”
不是“娶”，是“嫁”。这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郊燕心跳不由的加速。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他真的有能力给这个女孩幸福吗？
“你别急着拒绝。”公良锦闭着眼，像是醉了，又像清醒，“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门第、身份、那些闲言碎语……可那都是别人的事。我喜欢你，从见你第一面就喜欢。你护着我，纵着我，明明是个一根筋的武夫，却肯陪我胡闹，给我买糖葫芦，替我挡我爹的训斥……这些，我都记得。”
她睁开眼，眸子在月光下闪着光：“我公良锦这辈子，要嫁就嫁自己喜欢的人。你若不肯，我就等。一年，十年，一百年……我等得起。”
郊燕看着她，不自觉地鼻头酸涩，如鲠在喉。
他想说我也喜欢你，从很久以前就喜欢。喜欢她张扬的笑，喜欢她偶尔的任性，喜欢她明明是个世家小姐，却从不嫌他粗鄙。可他不敢说。怕说了，就再也没法后退。
“念慈，”他终于开口，还是那些雷同的话，“某……何德何能。”
“你有德有能得很。”公良锦坐直身子，双手捧住他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郊燕，你听好了。我公良锦认定的人，这辈子都不会改。你愿不愿意，给我一句话。”
四目相对。月光洒在她脸上，映得那双眼睛清澈见底，没有半分玩笑。郊燕看见她眼底的自己，局促的，惶恐的，却又藏不住欢喜的自己。
许久，他轻轻握住她的手，从自己脸上移开，却没松开。
“某愿意。”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下定决心一般，“但……要等某去向主上请命。若主上准了，某便……便嫁你。”
她猛地扑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一仰：“你说的！不许反悔！”
郊燕稳住身形，手臂下意识环住她。怀里的人温软鲜活，带着酒香和甜香。他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不反悔。”他终于露出了一抹来之不易的轻松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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