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实话,杜杀女这辈子龙肝虎胆,从未怕过什么人。
唯独是痴奴,阿芳......
如此心性之人,打不得骂不得,委实令她难办。
先前丢信的事儿在前,她本也只是问问为何消息传了半个月却没到,结果如今倒好,阿芳话锋一转,竟直接说到‘怀疑’上。
这一路颠沛流离,他们都陪在她的身边。
她怎么又忍心说怀疑就怀疑呢?
故而当下,杜杀女只能没好气道:
“快吃吧,吃的难道还堵不住你的嘴?”
“我知你没有坏心,只是......罢了,不说这些扫兴的事,让欧阳安来一趟州府吧。”
索性趁近日无事,她也顺势听听此子究竟是有什么话要说。
若是有利于她,最好。
若是无利可图......
无非也就只是换个地方禁足。
雷霆雨露,俱是天恩。
她能掏钱养吃白饭的人,难道还不够他们感恩戴德?
陈唯芳安然应声,杜杀女则完全察觉不出自己的偏心,左思右想,只又惦记起一事来:
“春日见竟还在同你鸿雁传书?”
若是没记错,阿芳先前最后一次见春日见,应该是同对方不欢而散才对。
当时阿芳回来说【他只是逗逗春日见,但春日见好像很为他神魂颠倒】......
这话,杜杀女也就是听个乐呵。
毕竟陈唯芳虽是个难得的美人,可天下又独独不缺美人。
春日见又何必拿真心去讨嫌?
可如今一瞧......
此子明显是贼心不死,啊不,是准备讨嫌到底?
杜杀女想要探听消息的心熊熊燃烧,不过陈唯芳的反应倒是十分寻常,甚至瞧不出一丝不妥:
“正是,不过都是一些寻常事,翻着花样讲也讲不出个所谓,故而我回的少。”
一封都不回,也算是回的少......吧?
春日见那小子,为人处世,办事往来都十分利索。
可不知为什么,此人就是堪不破一个‘情’字,愣是要在他这棵年老色衰的歪脖子树上吊死。
索性最近邕州境内风平浪静,他暂时从春日见身上也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故而也一直爱答不理。
陈唯芳说的随意,可听在杜杀女耳中,便是别有深思。
杜杀女斟酌斟酌,再斟酌,终究是开口问道:
“那阿芳......究竟想要什么呢?”
这话,似乎是早该问的。
只是杜杀女无论如何却都回忆不起,陈唯芳跟随自己的数以百计的日日夜夜中,自己可有问过这话。
她似乎只是认定,阿芳会一直坚定不移,风姿款款跟在自己身后,只要自己回头,他就一定会在。
毕竟,他为了痴奴,为了她这位实则并不算‘明’的明主,曾几次三番决意舍弃他自己。
然而......
她似乎又有些忘了。
阿芳曾说过,他是逐利而动的人。
这种人,最喜欢以小博大。
那他自己既然都只能算作‘小’,那究竟什么才能算作是‘大’呢?
只是‘黄肠题凑’吗?
真就只是‘黄肠题凑’吗?
只是用黄心柏木端头朝内垒成框型,拱卫守护的椁室......
那一小处归地,竟就能令陈唯芳这般特立独行的美人,足够安歇魂魄吗?
可,可是......
人既然都死了,还要棺椁作甚呢?
说句不好听的话,饶是生前答应得极好,人死若灯灭,只要主公够心狠,未必会有圆诺的一日。
如此,陈唯芳这样拼搏一辈子,又是为了什么呢?
杜杀女不明白。
杜杀女......仍旧不明白。
她虽两世为人,可不懂的事仍有很多。
有些智慧,并不是重活,就会自动附加到她的脑袋里。
有些事,有些人,重来一遍,她也仍会因此而驻留踌躇,希望能得到一个解惑的余地。
然而,然而。
这份解惑,却远比杜杀女所想,要超脱寻常得多。
陈唯芳似乎也很诧异杜杀女到如今还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若是从前,他只再用一句‘黄肠题凑’便将事情轻轻揭过。
然而今日,他却说出了同从前不能说是截然不同,却也天渊之别的回答——
他说,他说:
“明主,你怎么还不明白?”
“我想要的从不是简简单单几根黄柏木,我想要的——其实一直是生前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三百多个日日夜夜。
这是,杜杀女认识陈唯芳的三百多天。
却也是杜杀女,认识陈唯芳的第一天。
今日,陈唯芳终于说出了隐秘在心间深处的所求。
他说,他想要生前位极人臣,死后极尽哀荣。
所谓【黄肠题凑】,陈唯芳并非不想要。
只是这个【黄肠题凑】,从来只是陈唯芳心中最后那道祈求,而带来的‘附加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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