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杀女有此言,完全是一时兴起。
此话若是对旁人说,她或许会有敲打之意。
可对鱼宝宝,她真正想说的,也不过就是【不用焦心】而已。
鱼宝宝又担心废太子焽,又担心劳民伤财,甚至最后开始担心桃树......
她能理解,但不代表她就赞同。
她并非没有仁心,但天下大同,天下大爱......
这种话,其实只能哄骗满心书卷诗文,多思敏感的书呆子。
只要真正脚踏实地一步步从百姓中走出来,就会发现一件很可怖的事——
想要掌控这天下,只有【恩】是绝对不够的。
今日你给人一碗米,明日你给人一碗米,后日你再给此人一碗米......
长此以往,此人不会觉得你给他米,是你的仁慈,只会觉得一切理所应当。
当有一日你不再给他米,他只会觉得你‘倒欠’了他的米。
如此思想,才是最最令人惊惧可怖的。
这也是杜杀女为何一直不肯亲自施粥,不肯亲自给伤患包扎的原因。
罕见一次,或许能被人所记住,可当那些零零碎碎的事儿成了日常琐事,她注定没办法去干大事。
况且......
比起自降身份,换取短暂的‘感谢’‘赞颂’。
一柄悬于头顶,将落未落的刀,注定更为好用。
杜杀女在鱼宝宝与痴奴身上体会到的很重要的一点,便是——
要让百姓感受到【恩】泽,也得让百姓感受到天子的不怒自【威】。
【恩】【威】并施,才是最佳选择。
若是只有鱼宝宝的【恩】,亦或者是只有痴奴先前所掌的【威】,那或许,是远远不够的。
一个和谐,或者说相对和谐的封建朝代,绝对和天下大同没什么关系。
而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
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身份活着。
农户耕作,耕作来的粮食缴纳一部分赋税,去集市换取该有的东西,数以百计的底层人,贡献最基础的劳力。
而再往上,商贾们走南闯北将东西带到四境。
再往上,官府清廉,不仅维持治安稳定,还要维护市场和谐,定下层层的阶级制度下的用度......
没错,没错。
这种用度,实则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保护。
将方便获得的产物,制定相对低廉的价格,将难以获得的产物,制定相对高昂的价格。
高昂价格的东西越少,越难以流通,上头人越对底层的用度不屑、不通,在太平年代里,越是一种变相的保护。
上位者只负责消耗这一阶级所带来的权势,很多东西自然而然便能留住,下面人也能守住属于自己的东西。
杜杀女在养月子的两个月里太过无聊,闲来无事翻阅许多史书,还发现了一件很奇妙的事儿——
那就是,曾遭人唾弃的‘修陵墓’,似乎并非全然如此。
很多人似乎默认修陵墓是十分劳民伤财的事,但这也要看在位君主的政绩以及生平。
如今医学不兴,每隔个几年,若是有个天灾,大概率就会有人祸。
瘟疫,痢疾,流民,劫掠......
数不胜数。
派人一日两日的救灾当然可以。
但时日一长,一要防止下属官员层层贪污,二要头疼这些流民的归处。
所以,【以工代赈】便成了一个极大的好去处。
什么流民?
管你什么流民,你要重新开始不要?
要的话,咱也不管你从前哪里来的,有无公验,入个匠籍,给你发粮,去干活去不去?
流民们原本离开家乡,就是奔着九死一生的念头去的,有活路,怎么能不去?
可到底哪里有如此的工程,能让流民们开工?
那当然是修宫殿,修皇陵了!
反正都要干,若是工程大,国库还算充裕,还能发些工钱,流民们得了籍,得了工钱,很快便能落下脚跟。
最迟不过几年,就能落地生根,重新归化成良民,何愁流离暴动?
所以,上位者有时,偏偏就是得想尽办法,去‘折腾’一下人。
正如面前的桃树,不修剪,开得乱七八糟。
可是若有人一修剪,桃花没有那么多的力气去开花,自然会把剩下的力气留在结果上。
权势。
权势。
杜杀女想告诉鱼宝宝——
他们往后或许,也能更加堂而皇之地去享受权势。
毕竟,杜杀女心中一直有个秘密......
她喜欢痴奴跪地哀哭的模样。
那是她喊出想要天下最根本的成因之一。
如果说,痴奴生来是奴......
那她杜杀女,生来就该是痴奴的主人。
一切顺理成章,仅仅就是如此而已。
无边落日之下,女子单手执剑,单手持花,递到温和青年面前。
鱼宝宝愣了许久,才想到去接过那支足有小臂长短的花枝。
因着要做吃食,肯定不好用不新鲜的落花,杜杀女斩的这一节花枝极嫩,一朵花瓣也没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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