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一下。
“这一回,不是说服陛下。是逼陛下点头。”
——
宋先生闭了一下眼。
他这一辈子在韩太傅的书房里头听过的部署不少,可这一次是他这二十年里头听过的最直接、最不留余地的一次。韩太傅过去这二十年里头惯用的从来都是文功——夺一道折子、压一位言官、扣一处粮饷。今日里头韩太傅亲口部署一场要在京城里头动刀兵的事——这是宋先生这一辈子从未听过的姿态。
“太傅——”他终于轻声开口,“这一手若是不成,韩家无以善后。”
“成与不成,都已经无以善后。”韩元正缓缓道,“陛下立五皇子、罢太子。这一道诏书一旦颁下,韩家三个月内便是连根拔起。我若是此刻不动,韩家是慢死。我若是此刻动,韩家或胜或败——胜了,韩家在朝堂上再稳立二十年无忧;若是败了——”
他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淡淡地落在宋先生面上。
“败了,韩家死得快一些,可也死得干干净净。比慢死,体面。”
——
宋先生没有再多言。
周先生此刻终于开口:
“太傅——朝堂之外那几股不可控的——沈家、五皇子那一边的松涛阁、陆青云的庚字营旧部——这几道线四日之内能不能堵得住?”
“堵不全。”韩元正缓缓道,“可堵不堵得全,已经不重要了。沈家的姑娘这两年里头在京中布的暗桩,我心里头有数。她那一边能动的也只是斥候与暗哨,做不成正面的拦截。五皇子手里头那一支松涛阁的人马——纸面上是没有军籍的私募,没有调度大兵的法子。陆青云手底下的庚字营旧部散在京畿各处,没有一道兵部令调不动他们集结。这三股加起来,他们手里头能在京城里头同时拢出来的兵力——撑不破韩家这三门一围。”
“可那位沈姑娘——”宋先生轻声开口。
“沈姑娘是个聪明人。”韩元正缓缓接道,“可这一回,任她再聪明也压不过局势。”
——
他从案侧又取出了三张薄薄的纸——一张递给宋先生、一张递给周先生、最后一张他自己留下。三张纸上各自写满了细小的小字。宋先生与周先生各自接过、缓缓阅过——脸色一时都变了。三张纸上写的是这两年里头沈家与顾北辰所布的各处暗哨,每一处的位置、人头、出入的时辰,俱都列得分毫不差。
“宋先生这三日里头替我盯着这一张里头的诸位。”韩元正缓缓道,“凡有任何一位动了的,立刻报我。”
“周先生这三日里头替我盯着兵部、户部、御史台三处。凡有外头的奏折要绕过我入养心殿的,立刻拦下。能拦的拦,拦不住的,告诉我。”
“我自己今夜会差韩乙派人替太子把那一份伪造的'陛下亲笔密旨'送进东宫书房。三日之后入夜,崇文殿前偏厢,我亲自见太子一面,把最后的部署告诉他。”
宋先生与周先生俯身领命。
——
宋周二位起身告退之后,韩元正缓缓地把那只小匣的盖子重新合拢,那一沓二十年里头压在书架顶上的人事档此刻又被他放回了匣中。他没有重新封蜡。今日揭开了便不再封——这一只匣子里头的每一沓档纸,四日之后便要替自己一一兑现。
待韩乙送两位先生出府之后,韩元正独自在书房中又坐了许久。他望着案上那只已经揭过封蜡的小匣,许久没有动。
他闭了一下眼。
他这一辈子算过的账数不胜数,朝堂上的、户部里的、北境上的、永州那一桩三十年前的旧账。这二十年里头他坐在这间书房里头替自己布过的每一手,都是为了今日不必动这一只匣子。今日终于要动了。
他睁开眼,把那只匣子重新搬回到了书架最顶一层。他替自己倒了半盏淡淡的老酒,独自饮下。
——
午后。京城的天色又一次沉了下来。北面的云压得很低,雨虽然没有真正落下,却把城南那一处不起眼的小巷照得一片潮湿。一位左颊带着一道旧刀疤的中年男子从巷口走过,他身披一件平平常常的灰布短褐,腰间一柄布裹的旧刀。他走得很平常,与城南任何一位贩夫走卒没有两样,只是熟识他的人会注意到,他走过那条巷子的时候没有在任何一户店门前停过半息。
他直接走到了韩府的后门。
韩乙已经立在门内等他了。两人对视一息,没有交一言。韩乙把他引入了韩府的内书房。
韩元正坐在案后等他。案上那只揭过封蜡的小匣已经回到了书架顶上。案上此刻只摆着一壶热茶。
“罗独。”
“主子。”罗独单膝跪下。
韩元正望了他一眼。这个人韩家养了二十年——他是韩元正这二十年里头藏得最深的一把刀。罗独那一年二十岁,左颊上那一道刀疤是他十多年前替韩家在江南某一处旧案上替主子收尾时留下的。这二十年里头韩家在外头办过的最脏的几桩事,一一都是这双手收的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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