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夕站起来,黑袍从石香炉上滑落,拂去一片尘土。“北邦国的传说里,有一种最古老的、最不得已的法子。亲生骨血之躯浇灌肉身,可以使死者重获新生。我试过别的办法,都不行。她的身体在一次次转世中越来越弱,我等不了了。”
赋止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堵着,像一块石头,像一整个坟墓。他不是魏恩那种人——恶是纯粹的、权利至上的残忍。赵夕的恶,是一棵从最深的伤口里长出来的树,他对自己同样带着恶。
“也许你知道的事情并不是事情的全部,甚至只是传言。”
赵夕的眼睛猛地眯了起来。那道目光像一把刀,从赋止脸上剜过去,凌厉得让人后背发凉。他没有说话,示意赋止继续说下去。
赋止从怀中取出那块黄石。帕子解开,暗黄色的石面在月光下泛着暗淡的光,裂纹处的粘合剂微微发亮。她不敢拿出来太久,怕赵夕会冲过来抢。
“这块石头是母亲留下的,藏在她牌位下面。我查过了,北邦国的神石不是只能用来转世,它真正的作用不是让你一个人带着记忆活几百年。它是一把钥匙——一把能把所有断裂的时间重新连在一起的钥匙。你不需要用谁的骨血来养人。你把这颗石头给她戴上,她就会醒。而且不是作为公主醒,是作为她自己醒。”
赵夕的眼睛亮了,带着深深的怀疑,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时的求生欲。
“如果你杀了她的两个孩子,用他们的血去浇灌她的身体,她醒过来之后,会怎么看你?”赋止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进赵夕的胸膛,“她会感激你吗?会用你期待的那种眼神看你吗?还是会和你势不两立,恨不得从来没有认识过你?”
赵夕的呼吸粗重了。他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鼓到小臂。他盯着赋止,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嘴唇在抖,下颌的肌肉绷得像一块铁。赋止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头被逼到角落的野兽盯住了,下一秒他就会扑过来,咬下她的一块肉。
但她没有后退。
“石头给我。”赵夕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沙哑,低沉,像一块石头在另一块石头上碾过。
“条件是——”赋止没有退缩,她把石头握紧,护在心口,“归还赋上,归还景行。然后让我亲手为母亲戴上这颗石头。”
赵夕盯着她,眼珠一动不动。风停了,院子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连大殿里的枯叶都不再响。
两人对视了不知多久。赵夕的眼睛里,那团红色的东西慢慢退了下去。不是消失,是沉到了更深的地方。他没有说话,转过身,朝山门走去。黑袍在暮风中翻飞,像一只巨大的、受伤的蝙蝠。
走出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你知道代价是什么吗?”
赋止没有说话。
“你亲手戴上那颗石头,你母亲的命就回来了。但你和赋上,还有那个和赋止长得一样的女人,你们的命,会变成她的命,你们也许会消失。”
“我知道。”她说。
赵夕没有再说话。他的身影没入山门的阴影中,马蹄声在院外响起,越来越远,很快被夜色吞没了。
赋止一个人站在破庙的院子里,握着那块黄石,手心里全是汗。
李溯的大军是在第三日清晨攻破首都内城的。
火铳营先破东华门,边军紧随其后,如潮水般涌入皇城。禁军抵抗了不到半个时辰便溃散了。不是禁军不行,是人心散了,士兵们不知道在为谁而战。火铳声在东华门响了一整夜,到了天亮时,门破了。铁皮包裹的城门被轰开一个大洞,木屑和铁片飞溅出去,崩在砖墙上,留下一片密密麻麻的弹坑。
崇祯在乾清宫听到东华门被攻破的消息时,正站在御案前写遗诏。他的手很稳,字迹端正,和平日批折子没什么两样。
王承恩跪在阶下,浑身发抖,泪流满面。崇祯没有看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搁下笔,将遗诏折好,压在砚台下面。
“传宁德公主。”
程云裳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素色的宫装,没有化妆,没有戴首饰,头发简单地绾着。进门时看见崇祯站在御案前,身姿挺拔,像一杆标枪。她没有行礼,径直走到他面前。
崇祯看着她。这是他最后一次看着这张脸——嵇青的脸,或是程云裳的脸。他知道站在面前的无论是谁,都是他的女儿。
“你走吧。”崇祯说,声音疲惫而平静,“从后殿密道走。王承恩会带你去武英殿后面的暗门,出了暗门有条巷子,巷子尽头就是东大街。出了东大街就没人认识你了。”
程云裳看着他,没有动。
“父皇——”
“这是圣旨。”崇祯打断了她。他的声音不重,但威严还在。哪怕大军压城,哪怕国破在即,他在说“这是圣旨”的时候,还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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