聿京仍在全城戒严,此事姜挽月也是今日才知。
此前她一直在石桥村埋头苦修,无从知晓聿京动向。
今日恰逢庙会,倒是在庙会的行人喧闹中,姜挽月听到了不少外界的新消息。
聿京全城戒严,除非朝廷特派,否则不许进也不许出。
那城门足足被关闭了十三日,至今未曾解开。
姜挽月将此事说与空相听,小和尚顿时陷入巨大的失望中。
他语气甚至是有些失魂落魄道:“聿京戒严,那……那些人,又是怎样出京的?”
姜挽月听到了关键信息,立刻追问:“那些人,是哪些人?”
空相立刻回神,一时却又生出三分犹豫。
但他方才服下蕴气丹不久,此时仍觉浑身暖融。
包括断腿处,或许是因为姜挽月的接骨技术足够好,也或许是因为姜挽月先前针灸绝妙,总之空相此刻虽然重伤未愈,可他体感上却并不难受。
相反,此刻的他是通身舒适的。
唯有断腿处还有一些隐痛在提醒着他,告诉他方才的重伤不是幻觉。
此刻“活死人”一般的绝妙医术,实乃空相生平仅见。
要知道,他虽然只有六七岁,但他自小在法云寺出家,在寺中亦是见过不少医术高手。
便是空相的师父慧智禅师,亦是当世医道大家,一手医术出神入化。
许多达官权贵若有难解之病,往往都会求上法云寺,可想而知慧智禅师医术之高。
因此空相绝非那等没有见识的小童,他知晓高明的医术会有多么难得。
然而,慧智禅师今日之劫,或许却正是受这高超医术与名望所累——
空相心中悲戚,原本想要说出口的话语到此时便又忍不住缩回了三分。
他不是不愿意说,而是有些不敢说。
偏偏在此时,姜挽月似是看出了他的犹豫,又问了他一遍道:“空相小师傅,山上之事是机密不能言么?”
空相立刻回道:“不是!不是机密,是可以说的。”
这一句话既已说出口,空相湿漉漉的眼神落在姜挽月亲切的面孔上,一时间所有心理防线尽皆溃散。
他忍不住轻轻动了动手,姜挽月便敏锐地握住了他这一只手。
姜挽月的动作很轻柔,空相被她握着手,忐忑的内心顿时安定许多,脸上甚至都不由得露出了一点微小的笑容。
他开始诉说,而后第一句便是石破天惊:“居士,如今在山上的是北燕公主拓跋燕。她说她身犯头疾已足有十日,痛苦万分,非要师父救她。
可师父一过来给她诊脉她就发疯,不许师父碰她。
师父说给她悬丝诊脉,那丝线一触到她手上,她更将丝线全部扯掉。
然后瞬间出手,一掌击中师父心口。
这位北燕公主竟是修为已达磐石境的高手,师父前些时日子本来就为了救治一位、一位故人而修为大损,心脉震荡。
他老人家还在疗伤中,又哪里经得住这北燕公主如此突然偷袭?
师父当场再受重创,一下子就跌坐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些北燕人至此图穷匕见。”
原来那北燕公主重创了慧智禅师后,当时便得意冷笑道:“好一个南国名寺,千年古刹,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寺中僧众无不愤慨,当时便有数位武僧中的高手意欲出手擒拿这位公主。
可是拓跋燕却又立刻面露痛苦,楚楚可怜道:“啊,我的头好疼,我受不了了,让我去死罢。
死后还请诸位将我的尸身运回我族王庭,我的父亲见了我的尸骨,定然会为举办圣仪我祈福,祝祷我往生浮屠天。
如此我这一生便也不枉,我知足矣……”
她一边如此说,一边抽泣连声,哭声未落,忽地便拿头去撞殿宇旁边的柱子。
由于她武艺不俗,速度极快,这般疾速冲撞时竟然还带起了呼啸风声。
显见她是当真要撞柱,而非做戏诓骗。
寺中僧人本来还愤慨万分,然而眼见这北燕公主当真要在大雄宝殿撞柱自杀,这下子所有愤慨便又尽数化作了惊骇。
僧人们即便号称出家绝俗,却也绝不敢当真让异国公主在自家的佛殿上撞柱而亡。
莫说宝殿不容血污,便是拓跋燕的身份,也无人敢放任她身死当场。
要知道当年的长公主虽曾将北燕王庭击退千里,可经过这些年的休养生息,北燕国力却是逐步复苏。
以至于近些年来又屡屡生出犯边之事。
虞国虽号称中央上国,实际国力却并不能在群雄环伺的情况下当真称宗做祖。
尤其是北燕国力逐渐复苏,而近年来由于某些难以言说的原因,大虞国力却在无形中消退。
从前一剑荡八方的镇国长公主如今常年称病,退居二线。
少了长公主这位绝强威慑,虞国近两年在面对北燕犯边时所考虑的竟不是如何退敌,而是和谈岁赠。
何谓岁赠?
即每逢年节,北燕派遣使团前来虞国贺正旦之喜,而虞国则回以大量金银财帛,此即为“岁赠”。
岁赠名义上好听,可实际上不就是朝廷在花钱买平安,破财消灾么?
而北燕的使团号称是前来贺岁,可真正的贺岁,又哪有带一堆不值钱的破烂前来,回头却拿回去一大堆金银财宝的道理?
说白了,北燕使团正是以贺岁之名,行敲诈之实!
然而两国之间,往往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虞国气弱,就注定要忍受对方的耀武扬威。
法云寺的僧人虽是出家人,却也不能当真无视家国。
他们不敢让拓跋燕死在法云寺,因此即便满腹郁愤,竟也只能慌忙出手救人。
僧人们不但要阻止拓跋燕自杀,还要继续想办法救治拓跋燕的头疾。
拓跋燕又哭又闹:“你们不要救我,我的头好疼。
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疼,好似是十万八千个小人在我脑中敲打,那样的疼痛你们懂不懂啊?
让我死,不能救我就让我去死啊啊啊啊!”
她大哭大叫,一时奋力挣扎,出手如电,竟又伤了几个僧人。
空相小和尚描绘这一段故事时,言语尽量简练,可模仿拓跋燕的语调却又活灵活现。
他学着拓跋燕哭,一时自己也哭:
“茯苓居士,世间怎会有这等狂人?小僧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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