勤政殿的琉璃瓦被染上一层血红的光泽。
殿门缓缓推开,脚步声由远及近。太后着一身绛紫宫装,身后跟着陆怀慎,步履沉稳地走进殿中。
萧祯正坐在御案之后,听到动静,放下手中的朱笔,起身相迎。
“母后。”他微微颔首,面上看不出喜怒。
太后在殿中站定,目光扫过空旷的大殿,最后落在御案旁堆积如山的奏折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蹙。
“皇帝这几日都不曾去凤栖宫请安,哀家只好亲自走一趟了。”
萧祯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笑,不疾不徐地走下御阶。他身量颀长,一袭玄色龙袍衬得周身气势愈发内敛深沉。
“儿子日理万机,倒是让母后费心了。”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这让太后心头一紧。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这个儿子。萧祯越是平静,便越是危险。当年先帝在世时便说过,萧祯这孩子,骨子里刻着一个“忍”字,忍常人所不能忍,方能成常人所不能成之事。
如今看来,这话果然不假。
萧祯负手而立,目光在太后和陆怀慎身上一扫而过,随即向一旁的崔鸷使了个眼色。
崔鸷心领神会,躬身退入内殿。
片刻后,他重新走了出来。
手中,端着一只描金托盘。
朝阳的余晖从殿门处斜斜照入,将托盘中的物件映得泛出幽冷的光泽。
太后的目光落在那托盘上,瞳孔骤然一缩。
托盘正中,静静躺着一枚虎符。
青铜铸造的虎符分作两半,虎身上的铭文古朴沧桑,历经百年岁月仍清晰可辨。
那是镇守边关的凭证,是调动大靖百万大军的信物。
太后的脸色变了。
她下意识地侧头,与身旁的陆怀慎交换了一个眼神。
陆怀慎同样面色微沉,但很快便敛去神色,重新恢复了惯常的沉稳模样。
“皇帝这是何意?”太后的声音略微发紧,但仍在极力维持着太后的威仪,“从哀家宫里出来的东西……哀家怎会认得?”
她说着,视线有意避开那枚虎符,仿佛多看一眼便会沾染上什么似的。
萧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唇边的笑意愈发淡了几分。
他从崔鸷手中接过托盘,修长的手指拈起那枚虎符,在指尖轻轻摩挲把玩。
青铜的触感冰凉而沉重,像极了这个皇位该有的分量。
“母后当真不认得?”
他缓步上前,在太后面前站定。
萧祯比太后高出大半个头,此刻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目光幽深如潭,仿佛要将人吞噬一般。
“这枚虎符,是三日前从母后宫中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虎符上沾着新鲜的血迹,尚未干透。儿子特意命人查过,那是安国公府旧部的血。”
太后身形一僵。
“还有……”萧祯话锋一转,语气骤然冷厉,“母后以哀懿太后的名义下旨处斩的那几位将领,兵部的奏报尚未递到御前,刑场上的血便已经流了一地。母后这旨意,是从何处发出的?又是经谁人之手执行的?”
太后攥紧了袖中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陆怀慎见势不对,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息怒。太后娘娘之所以如此,实则是为了陛下——”
“为了朕?”
萧祯冷冷打断他,笑意里透出森然寒意,“陆大人倒是说说,母后是为了朕哪般?”
陆怀慎道:“陛下与温姑娘情深意重,天下皆知。太后娘娘心疼陛下,便想着替温姑娘扫清入宫的最后一道障碍。安国公府虽已落败,但那些旧部仍盘踞军中,日后难免生出事端。太后娘娘杀他们,一来是替陛下绝了后患,二来也是为了成全陛下的心意。”
他说得冠冕堂皇,一副忠心耿耿的模样。
萧祯却听得冷笑出声。
“成全朕的心意?”
他将虎符往托盘里一丢,青铜与金玉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陆大人这番话,倒是说得漂亮。”
萧祯踱步走回御案前,负手而立。
朝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来,在地上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将太后整个人笼罩其中。
“既如此,朕便与母后算一笔账。”
太后的心猛地一沉。
她知道,重头戏来了。
萧祯的目光从太后脸上移开,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缓缓开口:
“永安侯沈绪,上月密折入宫,言边关粮草告急,请求拨银三百万两续命。朕批了。”
太后不动声色。
“然则这笔银子,到了边关后却分作两半。一百五十万两入了镇国公府的私库,另外一百五十万两,则被沈绪拿去打点军中将领。”萧祯的声音平静得可怕,“母后可知道,如今大靖边军十二万,其中八万将士的粮饷,都要经镇国公府的手发放?”
太后脸色微变:“你……你查过?”
萧祯不答,继续道:“再往近了说。丞相崔敬之倒台之后,朝中便再无人能制衡沈家。母后以为,儿子是不知道?还是不计较?”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般直直刺向太后。
“都不是。儿子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母后露出破绽。”
太后猛地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萧祯!你究竟想说什么?”
萧祯看着她,眼中没有半分动容。
“朕想说的是——母后口口声声说杀了安国公旧部是为了朕,那么朕倒要问问,这几个将领一死,对谁最有利?”
太后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萧祯冷笑一声:“安国公府假虎符案,本就是朕一手布下的棋局。朕要的是让他们狗咬狗,一网打尽。可朕从未想过,要让他们死得这么干净利落,更没想过,要把安国公府在军中的最后一点根基也连根拔起。”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凌厉起来。
“因为安国公府一旦彻底倒台,军中便只剩沈家一家独大。丞相崔敬之已死,内阁群龙无首,六部之中,沈家门生故吏占据大半。到那时——”他一字一顿,“母后觉得,这大靖的天,还姓萧吗?”
太后身形剧震,脸色瞬间苍白如纸。
“哀家没有……”她的声音发颤,“哀家这么做,都是为了你!你是哀家身上掉下来的肉,哀家怎会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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