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篇东西,是在她把自己关进去第三天写完的。
门从里头锁上,连送饭的人都只能把食盒搁在门外,敲两下走人。
云瑶不是第一次这样,宫里的人见过她这个状态,都学会了不催,不问,等她自己出来。
问题是她这次出来得比平时晚。
第五天傍晚,她推开门,外面候着的侍女差点把托盘打翻,稳住,低头行礼,眼神往她脸上扫了一圈,没敢多看。
云瑶接过热茶,喝了口,开口第一句是:“备纸,研墨。”
不是让她休息,是让她继续。
侍女福了一礼,没吭声,转身去备。
整篇《海权论要》,说是长篇奏疏,其实更接近一份极私密的军略陈文,写给萧琰一人看的,不走通政司,不过礼部,直接封进匣子,让暗卫司的人连夜送过去。
她写的时候,并没有想要写一篇什么鸿篇巨制。
只是有些话,堵在那里太久,不说出来,她睡不着。
前世的记忆是碎的,她从来没法把它们拼完整,像一卷被虫蛀了的旧画,边角都烂掉,中间也有空洞,只有零星几块还算清晰。
她记得海上的炮声。
记得码头燃火,记得一种她不认识的旗帜。
那些图像,没有来路,没有时间,但她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哪里,以及那种感受。
就是这种感受推着她坐下来,把那些零碎的念头一点一点整理成文字。
海,不是边境。
边境有山河,有关隘,有几千年打出来的纵深,可以守,可以退,可以用人命填。
但海是开放的。
它不认方向,不认旗号,谁的船能跑得更远、打得更准、补给得上,谁就是主人。
大胤现在没有主人。
她在文里写了很多,关于贸易通道,关于补给线,关于情报网络,关于一旦失去制海权之后国家会面对的处境。但她觉得最重要的只有一句话,她把它写在最后一段。
“未来之敌,必来自海上,而大胤之患,亦在于此刻仍以海为险而非以海为路。”
匣子送走,她等了两天。
第三天,萧琰身边的人来传话,只说了一句:“陛下请您过去。”
她梳了头,换了衣裳,没有急。
进了那间屋子,萧琰手边放着那份文,她看得出来,他翻过不止一遍,边角有些压痕。
他没有立刻开口。
她也没有催。
窗外有鸟叫,一声,停了,又来一声,然后没了。
“军民融合,”萧琰说,“水师护航,商船补给。”他说这几个字,语气平,但手指压着桌面,没动,“这一块,你现在有人选吗?”
“眼下还没有,”云瑶说,“但这件事的框架比人选更重要,先把规矩立起来,再找人,比找完人再立规矩要稳。”
萧琰低了一下头,没说话,应该是认了这个逻辑。
“以海养海那块,”他说,“户部那边,你打算怎么过?”
“绕过去,”她直接说,“不是架空他们,是换个口子,先把海贸的利润往海军备料上走一部分,名目上挂在天工院名下,等做出成果,再谈归属。”
萧琰抬眼,看了她一秒。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这个路子不算光明正大,但他也清楚,正大光明地走,先死在户部和礼部中间。
“行,”他说,就这一个字,然后把那份文往边上推了推,“这里头有几段,我想让赵让他们看。”
赵让,领枢密使衔,掌兵部。
云瑶心里有个东西往下落了一落,不是意外,是一种落定的踏实,“让他看可以,但现在不是时候,等海试的风声再淡一点,再往外传,否则时机太密,有人会联想。”
萧琰点头,“我来把控。”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轻得像是随口,但云瑶听进去了。
他懂她写的那些东西,也懂她在怕什么,不是被反对,是被曲解,被人截下来一段,断章取义,然后变成攻击她的矛。
这种事,不是没发生过。
她在朝里这几年,最难防的从来不是明刀,是被人拿着她说过的话,往歪了使。
所以这回,她主动给了萧琰这把柄,让他来传,让他来把控节奏。
不是示弱,是信任。
这两者有时候长得很像,但内核不一样。
萧琰的方法其实并不复杂,接下来的十几天里,他陆续召见了几位心腹重臣和高级将领,每次都不是大张旗鼓的廷议,多是私下单独谈,谈得也很零散,有时候是一顿饭的功夫,有时候是陪他在御花园里走了一圈,有时候是在书房翻看舆图时顺口提了几个问题。
但云瑶知道,那些问题的根,全在那份文里。
她没有出席这些谈话,也没有去问具体的内容,只是偶尔,萧琰会在见完人之后,找她说几句。
“赵让问,水师现在的编制能不能承接护航的职能,”他说,“我告诉他可以,但要另编,不能跟原来的军制混着用。”
“对,”云瑶说,“混在一起只会两头都废,”她停了一下,“他什么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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