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嬷嬷小心翼翼道：“老夫人，您别太忧心了。
侯爷是陛下亲口夸过的将才，如今朝中能挂帅北上的，除了侯爷，真挑不出第二个。
这是天大的体面，也是侯爷的本事。”
老夫人无奈道：“我自然知道他本事大。
可越是这样，我这心里越不踏实。
刀剑无眼，战场上哪一次不是拿命去拼？
顾家就剩他一个独苗了，我这一把老骨头，日日求神拜佛，就盼着他平平安安的。”
话音落罢，老夫人眼神一沉：“你去外院侯着，云峥一回来，不管他往哪个方向去，都把人给我请过来。”
张嬷嬷垂首应下。
傍晚，顾云峥回府。
他卸了甲，换了一身玄色常服，大步往沈云灼的院子走去。
刚过垂花门，张嬷嬷从旁边回廊疾步赶来，拦在他身前。
“侯爷留步。”
顾云峥脚步一停，低头看她。
张嬷嬷福了福身，神色恳切：“老夫人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事相商。”
顾云峥静默一瞬，道：“我先去看少夫人，稍后就过去。”
张嬷嬷没有让开，声音更低：“侯爷，老夫人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您还是先去那边吧。
再说少夫人身子重，您这时候过去，恐怕扰了少夫人歇息。”
顾云峥闻言，脸色淡了淡。
他知这是老夫人的安排，今晚躲是躲不掉的。
他不再多问，转身往老夫人院中走去。
到了正堂，老夫人已经端坐上首。
屋里没留几个伺候的人，只张嬷嬷跟在身后。
顾云峥上前请了安：“祖母。”
老夫人抬眼看他，开门见山：“云峥，你三日后就北征了。
这一去，什么时候能回来，谁也说不准。”
顾云峥垂眸：“孙儿会尽快取胜回京。”
“祖母不跟你绕弯子。”老夫人直直看着他，“你今夜，去青梅房里。”
顾云峥没说话。
屋中一时静得能听见窗外风过树梢的沙沙声。
老夫人见他不动，语气又重了几分：“你是个武将，死在战场上是天命。
可顾家不能绝后。
你今晚若不给她一个交代，就是拿顾家的香火去赌。
祖母今日不要你孝心，就要你给顾家一个根苗。”
顾云峥抬起头，嗓音有些干：“祖母，我不是不孝。
只是如今战事将近，我满心都是军务，不该在此刻……做这样的事。”
“战事将近，才更要你做！”老夫人眼眶泛红。
“你当祖母愿意这样逼你吗？
你每次出征，我都怕白发送黑发。
你这次若再有个好歹，你叫这满府的人怎么活？”
顾云峥身体一僵。
老夫人瞧出他动摇了，颤颤巍巍站起身来。
“云峥，算祖母求你。”
她说着，竟要屈膝。
顾云峥一个箭步上前，双手扶住她，喉头滚了滚：“祖母！您这是折煞孙儿。”
老夫人反抓住他的手腕，老泪已经落了下来：“你要是不答应，祖母今夜就跪死在这儿，省得日后没脸去见你爷爷！”
顾云峥闭上眼，牙关咬紧。
半晌，他缓缓松手，低声道：“孙儿去。”
老夫人像被抽空了力气，身子一软，被张嬷嬷扶住。
她连连点头：“好，好，这就对了。”
顾云峥沉沉叹了口气，转身大步出了正堂。
夜色渐浓，府中各处已点了灯。
他一个人走到花园石亭旁，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朝陈青梅的院子走去。
陈青梅已经得了信，忙换了身浅红软缎中衣，外头披了件素色褙子。
她不敢打扮得太刻意，只把头发重新拢了拢，坐在镜前，手心全是汗。
院门被推开，顾云峥带风而入。
她忙起身，屈膝行礼：“侯爷。”
顾云峥看了她一眼，没有应声，径自走到桌边坐下。
桌上早备了一壶酒。
顾云峥提起酒壶，自己倒了一杯，仰头饮尽。
又倒一杯，再饮尽。
陈青梅站在一旁，不敢坐，也不敢劝。
他喝到第五杯时，她终于没忍住，轻声开口：“侯爷，别喝了，您这样，明日还要去点兵。”
顾云峥手一顿，抬眼看她。
烛火下，她一张小脸发白，眼底有掩不住的慌乱，却还是强撑着站在那里。
他想起边关的风，想起赵老六家那盏昏黄的灯，想起这姑娘蹲在火边给他敷药，手指冻得通红，也一声不吭。
他忽然站起身。
陈青梅下意识往后一退，背抵在了床柱上。
顾云峥朝她走来，步子不重，却一步压着一步。
她闻到浓烈的酒气，心跳得快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站定在她身前，沉默了许久，忽然一弯腰，将她打横抱起。
陈青梅惊叫一声，又慌忙咬住唇，整个人僵在他怀里，不敢动。
顾云峥抱着她，转身走到床边，将她放上去。
他没有说话，只放下帐幔，挡住了大半烛光。
帘影晃动，像被夜风吹皱的一池深水。
第二日一早，沈云灼醒得比平日稍早。
她披衣坐起，唤了声翠竹。
翠竹端着温水进来，伺候她梳洗，脸上却藏不住话。
沈云灼从镜中看她：“有事？”
翠竹抿了抿嘴，低声道：“少夫人，奴婢听外院的妈妈说，昨夜将军去了梅姨娘那里……今早才出的院门。
老夫人一早就起来了，让厨房给将军炖了补汤，还让张嬷嬷去祠堂上了香，看着高兴得不行。”
沈云灼执簪的手顿了顿，又照常插进发间。
她嗯了一声：“将军快出征了，这是应该的。”
翠竹拿不准她的心思，也不敢多问。
用过早膳，饭刚撤下，温如意就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她今日没穿裙子，一身藕荷色窄袖骑装，腰束得利落，头发高高挽起，像个刚从马场上下来的少年将军。
一进门便道：“灼灼！我要随军北上！”
沈云灼手里的茶盏晃了晃，抬眼看向她：“你说什么？”
温如意眼睛亮晶晶的，胸口微微起伏，显然是跑来的。
“我思来想去，决定不学琴棋书画了，我学不来，也坐不住。
与其在京城被那些小姐明里暗里笑话，不如上战场。
我要随军出征，做个女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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