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可笑的半生
红纸条上，写的是秦贵妃和齐穆的生辰八字，背面则是一句话。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今生同日死，来世再续缘。
沈明辉知道，这是母亲她自尽之前写的，一笔一划，极尽情意。
因为在阴谋败露之前，他母亲并不知道齐穆的真名，一直以为他叫穆齐，口口声声都是齐哥。
如今生辰八字上写的却是齐穆，所以她……是在自尽之前写上去的。
少女发髻，桃红衣裙，结发，八字，誓言……
所以，她是早有打算，要跟着齐穆一同死去。
甚至临死之前还许下愿望，今生同日死，来世再续缘。
可是，她有时间准备这些，就没有时间给自己唯一的孩子留下一点东西，哪怕是几个字？
这一刻，沈明辉终于明白，母亲真的不爱他。
哪怕是死，也不想跟他说一句话。
之前他的自我安慰，全都是自欺欺人。
他的母亲……从始至终，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人。
曾经他以为自己拥有一切，如今才知道，他什么也没有。
“哈哈哈哈……”
他仰头放肆狂笑，笑的整个人都不停的颤抖，眼角的泪珠滴滴滚落。
手里紧攥着的红纸被他揉成一团，随即两只手用力，狠狠地撕成碎屑。
那两撮头发也被他用力撕扯，散开，抛洒在地面上。
纷纷扬扬的红纸碎屑从头顶洒落，好像下起了一场鲜红的花瓣雨。
他缓缓站起身，望着床上那个熟悉至极却又陌生至极的女人，嘴角勾出一丝冷笑。
“我会将那个男人挫骨扬灰，撒到五湖四海，让他永世不得超生。母亲。您既然这么喜欢等，那就永远的等下去吧！”
他咧开嘴无声地笑着，在眼前一层一层弥漫起的水雾当中，床上那个美丽的面容也变得模糊不清。
“你们……永生永世，都别想再见。”
他笑着，眼泪再次模糊了双眼。
抬起手狠狠地抹了一把脸，露出那张清逸温润的脸庞。
他又恢复了以前那样，温和、俊逸、谦逊、儒雅，只是眼睛里的光，终究暗淡了些许。
前十九年，他为了母亲的心愿，整日机关算尽、蝇营狗苟、拉帮结派、打压兄弟、默许他们算计父皇。
谁知到头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母亲为了讨好另一个人而做的。
他的一切，甚至于他的存在，都是母亲的算计，是早有预谋。
他不是那个惊才绝艳的皇子，不是父母最爱的孩子，不是朝臣们鼎力支持的储君，更不是百姓们人人称颂的“贤王”。
他……只是一个被母亲利用、被母亲憎恶、被母亲抛弃的可怜虫。
也许他当年出生的时候，只有父皇才是真的高兴，以为那是最心爱的女人给他生的皇子。
原来……他们父子俩都是被欺骗利用的对象。
多可笑！
多可悲！
他踉跄着站起身体，脚步开始慢慢后退，嘴角的笑容越来越大。
退出门的那一刹那，他仿佛被人抽掉了脊骨，整个人微微佝偻着身体，脸上满是沧桑。
他没有再看一眼自己的母亲，反而坚定的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这座荒芜的宫殿。
北宫的宫女全都疑惑的望着他决绝的背影，不明白为何自己的母亲离世，肃王殿下却无动于衷。
没有人知道秦贵妃被废的原因是什么，他们只知道秦贵妃被废当晚，秦相国造反失败。
所有人都以为是因为秦家造反，才连累了秦贵妃。
却无人知晓，秦贵妃被废的根本原因，是因为她算计皇帝，算计自己的儿子，只是为了另一个男人的私心。
沈明辉不理会路上所有人投来的各种各样的目光，他只是快步走着，走着，慢慢的跑了起来。
皇宫里的所有人都只见过从前那个温文儒雅俊逸无双的肃王殿下，什么时候见过如此不顾形象在宫里狂奔的他？
一时间路上遇见的宫女太监们纷纷侧目，窃窃私语的猜测肃王殿下为何这般做。
午后的天气依然炽热，金黄的树叶被风轻轻一吹，缓缓的打着旋儿飘落下来。
黄叶如同飞舞的蝴蝶，在即将落到地面之时却被一双狂奔而过的双脚带起，紧紧粘贴在鞋底，朝着长生阁而去。
所有逆党的处决时辰都在今日午时三刻。
为了锻炼太子的胆子，沈湘宁强硬要求太子前去刑场监督执行。
他胆小软弱，也应该见见血，练一练胆子。
静室里。
沈章正靠坐在床上，沈湘宁端着药碗一勺一勺的给他喂药。
沈章苦着脸，无奈喝下一口后咂了咂嘴，小声道:“姑姑，好苦……”
沈湘宁凉凉的瞥他一眼，冷声道:“良药苦口，你不吃药，接下来一段时间的戒毒你身体怎么受得了？”
又连着喂了好了几口，见沈章老脸都快皱成了包子，她还是无奈的叹口气。
“你这孩子，从小时候吃药就费劲，这么大岁数了还是这样。”
嘴上数落着，眼睛却看了看药碗里只剩下一半的药汁，还是递给了一旁的清雪。
等她擦了手回过头来，就看见沈章正歪着头看窗户之外，脸上带着一丝落寞。
沈湘宁知道他是在为秦贵妃伤心。
哪怕被骗，哪怕被利用，那也是他真正放在心尖上的女人，是他以为的天命之女。
“章儿，”
沈湘宁拍拍他的胳膊，柔声道:“别再想了。”
如今秦贵妃与他离了心，今日又丧了命，何必再去想她。
沈章苦笑着摇摇头，微微垂下眸子。
“我没有想她，我只是……心里觉得难受。究竟是什么样的执念，能让她毫无破绽的骗了我二十多年？”
沈湘宁抿抿唇，准备转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跟你说说正事吧。国库没钱，这次的税收也没有多少。我们必须要想办法增加国库的收入。此次军队损失惨重，需要扩军。暴乱平息的地方需要恢复民生。北方干旱，入了冬恐怕百姓难熬，也需要朝廷救济。还有边境……”
沈章听到这些，顿时感觉头都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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