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声骨没有在魂仓里开。
柳嬷嬷说,刚救完三百多道魂影,谁再敢站着听旧账,她先拿锅铲敲谁。于是众人回判官府,洗手、换药、领饭,再把传声骨摆上桌。
厉川没有反对。
他手臂上的白火烧伤比看上去重,许照微剪开袖子时,他眉头都没动。等药粉落上去,才低声吸了口气。
“会疼啊?”骨煞将在旁边问。
厉川看她。
“你以为呢?”
“看你平日像块旧碑。”
柳嬷嬷把两人都赶开,让伤者安静。
这场饭没有前几日热闹。
可也不压抑。
老柴来领药时顺便送了一双补好的鞋,说是给旧驻地里踩裂石的人。鞋做得一大一小,显然量错了。
沈清萝拿起来比了比。
“大的是谢无咎,小的是谁?”
老柴想了半天。
“可能也是渊主,另一只脚。”
谢无咎没说话。
阿青笑得险些把木牌撞响。
最后鞋被铁柱收进公物箱,记作“尺寸不明,待领”。这点小事让厉川紧绷的肩膀松了些。
饭后,传声骨才开。
第一幕不是归墟。
是一座没有城门的城。
无归城。
三百年前,城里挤着白道不收、玄司无籍、幽冥未立册的人。活人、半魂、野神残识混在一起,连死都找不到地方登记。
画面里的厉川还年轻,穿右判官服,站在一座临时棚前。他向白道使者请求接走有阳气的活人,又向玄司求一批空白墓籍,至少让死者能入册。
白道使者说,身份不明者可能藏煞。
玄司回函说,无户无墓,无从登记。
双方都没有说不救。
只是都要求先证明这些人该归自己管。
证明还没下来,城里先乱了。
粮断,煞起,死人挤着活人往唯一出口跑。厉川用判官印把所有人压在原地,先止踩踏,再按编号分区。
那一天死了很多人。
但若不压,死得更多。
画面停在他建立第一面弃名墙时。
他说:“先记编号,活下来再补名字。”
传声骨里的笑声轻轻响起。
画面又补出一段被厉川记忆故意压下的细节。无归城乱起前,他曾让属下先送走一百多名孩子。玄司接收文书迟迟不下,他便伪造了临时渊籍,把孩子全记成役煞家属。
这救了人,也让其中不少孩子此后三百年都背着不属于自己的渊籍。
厉川看着那段画面,半晌道:“这笔也记。”
沈清萝便在旧账旁另开一栏:救人之功,不抵伪籍后果;伪籍之错,也不抹救人。
不是一句好人或坏人能算完的。
铁柱把那栏抄进新账,问沈清萝功和过能不能相抵。
“不能。”
“那怎么结?”
“分开结。”
救过的人可作功,害过的人要补偿,因恐惧留下的制度也要改。谁都不能拿一笔大的,把另一笔压没。
铁柱想了想,在两栏之间画了一条很直的线。
“后来补了吗?”
厉川坐在桌边,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
无归城之后,战事接着来,归墟接着裂,临时编号变成役煞旧册,弃名墙从一面变成七面。每次都说以后补。
三百年过去,名字没补,旧律倒补得越来越全。
厉川后来不是没想过补。他试过一次,把二十名无籍者送往玄司复核。十人因无活证被退回,六人被白道以旧罪扣下,剩下四人途中遇煞散魂。
那一次之后,他再没开第二批。
“我怕再送,就是亲手把他们交出去。”
沈清萝听完,只问:“所以便永远不送?”
厉川没有答。
怕有来处。
可怕也会长成新的墙。
沈清萝把这一句也记在旁注,却没署任何人的名。因为这不是厉川一个人的毛病。白道、玄司、幽冥,都曾拿“怕出事”当过不再往前走的理由。写下以后,谁也别只拿这句话骂别人,也别拿来替自己脱账。
沈清萝没有说“你错了”。
厉川也没有求她理解。
她只把无归城的死亡数、当年求援函与弃名墙建成时间记入旧账。
“你的怕有根。”
厉川抬眼。
“但临时压住,不能变成三百年不还。”
“我知道。”
这三个字比辩解难。
谢无咎坐在另一侧,也把自己的名字写进责任栏。
他接任渊主后废过部分弃名墙,却默认了可耗册与魂影仓继续存在。不是他建的,不等于与他无关。
厉川看见,问:“你也记?”
“在我任上未停。”
“那时你忙着镇七山。”
“不是理由。”
两人没有互相赦免,也没有争谁罪更重。
散会前,厉川主动提出三件补账:重查无归城旧籍、逐批归还未复核魂影、废除“代判可永久续用”的旧条。他只先提,不要求当场通过。
沈清萝把三条列入试行议程。
“等我从人间回来,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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