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车沿着清渠河东岸开了一个多小时，天色从橘红渐变成灰紫，最后沉进一种粘稠的深蓝里。
车窗外的景色也从工业区的废墟变成了半荒废的农田——水稻田干裂着，玉米杆子倒伏一地，偶尔能看见一两间孤零零的农舍，屋顶塌了一半，黑洞洞的窗口像是朝路的眼睛。
车里的氛围倒是比预想的热闹。
三十来号人挤在本来设计给十个人住的房车里，那场面堪称春运豪华升级版。
楼梯上坐着三个抱小孩的妇女，厨房台面上坐了两个老人，环形沙发上叠罗汉一样摞了七八个年轻人，甚至连洗手间门口都蹲着一对老夫妻——老吴坐在最靠近驾驶座的地板上，把红旗摊在膝盖上慢慢抚平褶皱。
“这可比公交车挤多了。”顾昭然握方向盘的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被人从后面扒拉着肩膀借力借得他半边身子发麻。
“你少废话专心开车。”陆百万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挤到副驾驶座位上，但她半个屁股悬在座椅外头，平底锅别在腰后硌得她龇牙咧嘴，“你开稳点行吗，后面那排人刚从你座位上滑下去三回了。”
“我没座位！我自己都站着开的！”
“你那屁股下面不是有椅子吗！”
“我TM都不敢坐实，脚下就是老吴！”
老吴在地板上抬起头，笑呵呵地补了一句：“谢谢你啊！”
顾昭然表情复杂地回了一个“不客气”的眼神。
小乌龟从中控台上蹦跶了两下，来来那张圆溜溜的导航屏幕冒出来，声音带着电子合成的疲惫感：“提醒各位，油量已低于5%。水量已低于8%。建议尽快寻找补给点。另外，本车超载率已达百分之二百零七，建议部分乘客……走路跟车。”
“走走走走走个屁啊！”陆百万一巴掌拍在中控台上，“咱们在高速路上！你让人徒步跟车？！”
“我只是建议。”来来的电子音平静中带着一丝委屈，“而且你拍的是显示屏，不是喇叭，我接收震动的部位在底盘。”
打错了？但陆百万丝毫没有悔意“对不起总行了吧！”
后排传来韩知恩虚弱的声音：“欧尼！别吵了……我头疼……”
“恩恩你还好吗？”季芊芊挤过人群从二层探下脑袋，手里还攥着半包饼干。
“不好。异能透支的后遗症……比上次还严重……”韩知恩缩在沙发角落里，橘猫盘在她膝盖上当暖水袋，她栗棕色的长发散了一肩，脸色白得能反光，“虽然死不了……就是……想喝热水。”
林曦从旁边的夹缝里探出身子，翻出“精神食堂”卡牌刷了一次。卡牌闪了两下，吐出一只搪瓷缸——里面装着满满一碗冒着热气的姜丝红糖水，缸壁上还贴着个红纸标签：“广东糖水铺·姜汁红糖汤圆（赠）。”
碗里飘出一句粤语腔的叮嘱：“靓女，饮晒佢啦，补气暖宫，但系千祈唔好饮太快，烫亲个嘴仔就唔靓啦~”
“你的卡牌怎么越来越会照顾人了？”陆百万扭头看着那碗红糖水，“之前热干面还会讲冷笑话怼你，现在变广东阿姨了。”
“可能跟抽卡时的精神状态有关系吧？”林曦把红糖水递给韩知恩，“我累到没脾气的时候它就温柔，精神好的时候它就欠揍。而且原来一张卡一天只能用一次，这一张精神食堂今天用了好多次了！”
“你…这是什么玄学规律……”
韩知恩接过搪瓷缸小口小口地啜，猫在她腿上翻了个身，尾巴尖勾了勾她的手腕。过了一会儿她的脸色缓过来一点，闭着眼说：“总算好多了，谢谢欧尼！”
“不用谢，待会儿你再透支我拿卡牌给你抽十全大补汤。”
“能不能抽点不讲话的？”陆百万插嘴。
“那得看我心情。”
他们几个说的漫不经心，丝毫没注意到角落里一个闭着眼睛的中年男人，他嘴角轻扬，冷笑一声，随即沉默，车厢里安静的只剩下引擎低沉的嗡鸣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
又过了十分钟，引擎终于停了。
“……”顾昭然踩了两下油门，没反应，“来来？”
来来沉默了三秒，电子音里带着一种“我说了你们不听”的无奈：“燃油已耗尽。建议大家推车。”
“推车？！这车装了三吨人你让我推啊？！”
“或者您可以等风来。“
顾昭然回头看着林曦：“你管管它。”
林曦从沙发缝里探出头，还没来得及说话，车窗外忽然亮起两束惨白的灯光。那是车灯——比房车灯亮得多的车灯，从前方公路的转弯处射过来，伴随着一阵引擎轰鸣和急刹车的摩擦声。
一辆军用卡车停在了房车前面十米处。
卡车的车斗上方架着两盏探照灯，车厢里坐着一队穿着统一深灰色制服的人，肩章上绣着“华北救援总队”的标志。车斗中间架着一挺重机枪，枪口没对着房车，但也没完全移开。
卡车驾驶室的门开了，一个穿着同样制服的中年女人跳下来，短发利落，颧骨上有道疤，眼神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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